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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人,我接走

约 7 分钟

许成安打来电话时,陆峥正在吃一碗牛肉面。

“峥子,问你个事。”

电话那边很安静,静得能听见有人用杯盖刮茶沫。

“你以前说,要是哪天我混不下去了,可以去找你,算数不?”

陆峥放下筷子。

玻璃窗外,澜州的雨刚停。陈野蹲在路边,给一只蹭过来的黄狗拆火腿肠。狗吃得急,他就把手往回收一点,让它慢慢来。

“在哪儿?”陆峥问。

许成安笑了一声:“别紧张,我就问问。”

听筒里忽然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。

“许老板,叙完旧没有?大家的时间都挺值钱。”

陆峥起身,把面钱压在桌上。

“成安,把位置发过来。”

这一次,他没给对方推辞的机会。

“答应你的事,算数。”

二十分钟后,陈野把车停在春和茶楼门口。

他熄了火,摸出兜里剩下半根火腿肠,想了想,又塞回去。

“别把车停死。”陆峥说。

陈野看了眼前后宽敞的车位:“救护车也进得来。”

“我是说,等会儿还得出来吃面。”

“那家不好吃。”

“你吃了两碗。”

“第一碗没尝明白。”

陆峥推门下车,嘴角的笑意收了起来。

茶楼二层最里面,包间门开着一道缝。

许成安坐在长桌一端,衬衫领口歪了,左手压着右手。桌上摊着几张纸,旁边一支签字笔。门边两个男人站得很随意,却把出去的路占得严严实实。

主位上的男人四十岁上下,戴一副细框眼镜,正慢条斯理地翻文件。

陆峥见过他的照片。

盛达实业投资负责人,邵启明。

许成安听见脚步,抬起头,先是一怔,随后猛地站起来。

“你怎么真来了?”

“不是你打的电话?”

陆峥把外套搭上空椅背,坐到他身边。

许成安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
四年前,这个人替他扛过一车被雨淋湿的展板。那时候他俩合租一间漏水的屋子,为月底还剩几百块吵过架,也为抢到一笔小订单喝过最便宜的啤酒。

后来陆峥去了外地。

许成安开公司那天给他发照片,站在“四海会展”四个字底下,笑得牙都露出来。

现在,那四个字印在桌上的文件封面。

下面是另一行字:股权转让协议。

“朋友?”邵启明问。

“陆峥。”

“我问的是身份。”

“来接他的人。”

邵启明把文件合上,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下。

“那你可能接不了。许总欠着盛达的钱,项目还出了问题。我们正在谈解决办法。”

“谈完了吗?”陆峥问许成安。

许成安摇头。

“想继续谈吗?”

他又摇头。

陆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。

“那就走。”

门边那个寸头男人横过一步。

陈野比他先到了门口。

他没伸手,只是站在那里,抬眼看人。

“让一下。”

寸头笑了,肩膀向前一顶。

没顶动。

笑容在他脸上停了一瞬。

“朋友,”邵启明开口,“有些事不是带个人走就能解决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陆峥看向许成安一直压着的右手。

指节肿了,袖口有一片深色茶渍。

他伸出手:“给我看看。”

许成安往回缩:“没事。”

陆峥没说话。

过了两秒,许成安松开左手。

右手食指根部,烫起了两个水泡。

包间里静了一下。

邵启明脸上的客气淡了。

“茶是他自己碰翻的。”门边另一个男人说。

陈野看了那人一眼,又看向寸头。

寸头的目光避开了。

陆峥把许成安的袖口放下来,没有碰伤处。

“阿野,先带他下去。”

陈野侧过身,让出半步。

许成安刚到门边,寸头忽然抓住他的肩。

“账没——”

后半句话没说出来。

陈野扣住那只手,往外一带,寸头整个人撞上门框。他反手去抓陈野的衣领,肋下已经挨了一记短拳,气一下断在胸口。

另一个男人抄起门边的木凳。

陈野把许成安推到身后,向前跨了一步。

凳子还没举过肩,他已撞进对方怀里,左臂架住凳脚,右手攥住前襟,把人掼回墙上。木凳脱手,他顺势接住,往地上一放。

凳脚磕出一声脆响。

他把那人按在墙上,声音并不高。

“站着,别动。”

寸头喘过一口气,伸手摸向腰后。

“老高!”邵启明厉声道。

寸头的手停了。

陈野偏头看过去。

片刻后,那只手慢慢垂下来。

“出去。”邵启明说。

没人动。

“我说你们两个。”

陈野松开手,让开门。

两个男人出去时,他仍站在许成安前面,没有追。

陆峥把手机放在桌上。屏幕亮着,录音计时还在往前走。

“楼下有监控,伤也会验。要不要报警,成安自己决定。”

邵启明盯了他片刻,推开面前的茶杯。

“下面的人做事没分寸,我会处理。但陆先生,你最好把两件事分清楚。今天这点冲突,不会让他的债消失。”

“我从进门到现在,有哪句话说不还钱?”

陆峥重新坐下。

“欠多少?”

“八十六万。”许成安说。

邵启明纠正:“加上违约金,一百一十二万。”

“八十六万。”许成安忽然抬起头,“你们上个月还确认过。今天又多出二十六万,总得让我查清楚。”

“所以请你来谈。”

“谈到不让我走?”

许成安的声音有些哑,却没再往下低。

陆峥把手机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
“你接着说。”

许成安看了他一眼,肩膀慢慢挺起来。

“邵总,四海不是只有一张营业执照。二十三个人,跟着我干了三年。你说拿公司抵账,尾款、设备、手里没做完的项目,都要算进去。可你给设备估的价,连去年买价的一半都不到。”

“旧设备不能照买价算。”

“那就一项一项谈。不是把我关在这里,让我签字。”

邵启明没有马上回答。

陆峥翻开桌上的协议。

公司名,股权比例,价款,债务安排。

他看得很快,到第三页时停了下来。

“这份协议,什么时候准备的?”

“有什么关系?”

“今天不是请他来对账吗?”

陆峥把纸转过去,用指腹点了点附件。

那是一张设备明细,连四海仓库里两组旧灯架的编号都列得清清楚楚。

“账还没对清,家当倒是数完了。”

邵启明看着他,第一次没有接话。

窗外有人按了一声喇叭。

陆峥合上协议。

“你想买公司,可以开价。别把买卖做成这个样子。”

“陆先生做什么的?”

“以前替人算账。”

“难怪。”邵启明靠回椅背,“那你应该明白,许总现在缺的不是好听的话,是钱。”

他看了眼腕表。

“明天下午五点,借款到期。八十六万本金不是我今天编出来的。没有新的方案,我们就按合同追偿。”

这句话说得很平,没有威胁的腔调。

许成安的手却又攥紧了。

陆峥把他的手从桌边拉开,免得压到水泡。

“合同、流水、你们新增的费用明细,发给他。”

“你能替他解决?”

“看完再说。”

陆峥站起来。

邵启明忽然道:“今天你带他走,明天他未必还能有这个价。”

陆峥看了看桌上的那份协议。

“那你最好也想想,为什么一定要今天让他签。”

这一次,他没有等回答。

楼下的雨又落了起来。

许成安站在檐下,掏了两次烟,烟盒都从手里滑了下去。

陈野替他捡起来,没有递烟,把一瓶水塞进他没受伤的手里。

“先去医院。”

“对不住。”许成安说。

陈野已经拉开后车门。

“上车再说,雨大。”

许成安没动,看着陆峥:“我原本就想听你说一句算数。真没想让你趟这摊浑水。”

陆峥笑了笑。

“你下次可以说清楚。我那碗面还没吃两口。”

许成安低着头,也笑了一下。

笑到一半,眼睛红了。

陆峥没劝,拍了拍车门,让他进去。

车开出去两条街,许成安才把事情断断续续说完整。

去年四海接了两个大项目,垫资买设备、雇人,向盛达借了一笔周转款。一个项目按期结清,另一个到现在还拖着。一百四十多万尾款没回来,工资、仓租和供应商的钱却不能不付。

他原以为熬过这个月就好。

结果催款的人越来越客气,要他签的文件却一次比一次厚。

“我不是不认账。”许成安看着自己的手,“欠的钱,我认。可我不能这么把公司交出去。”

陆峥问:“谁欠你那一百四十多万?”

“东临文化。”

“对方怎么说?”

“财务说流程没走完。项目负责人说在催。我去他们公司等过三天,人没见着。”

陈野从后视镜看了陆峥一眼。

陆峥拿出手机,调出许成安上个月发给他的项目合影。

照片里,几十个人站在一片漂亮的灯幕前。许成安蹲在最前面,袖子卷到肘部,鞋上全是灰。

后排的赞助单位标识中,有一家叫澜江置业。

“成安,你这项目谁介绍的?”

“澜江的冯姐,当年跟你做过项目的那位。她看过我们做的场子,把我们推荐给东临。”

“后来请她问过吗?”

“问过。她帮着催了一回,东临还是那句话,流程没走完。”

“说清楚是什么流程了吗?”

许成安摇头:“每次问,都说财务那边还在办。”

陆峥盯着那张照片,看了几秒。

“先别急着卖公司。”

许成安猛地转头:“你有办法?”

“有个地方可以问。钱为什么没下来,总得听到一句实话。”

他把手机收起来。

“现在先看你的手。”

医院门口,陈野停稳车,跟着许成安进去了。

陆峥没有马上下车。

他点开银行账户。

可用余额,十九万七千六百四十二元。

那是他这些年攒下的钱,也是他回澜州准备重新开始的本钱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是陈野的消息。

“我这边有十八万,先用我的。别碰你租办公室那笔。”

陆峥抬头。

隔着医院玻璃门,陈野正站在挂号机前,低头帮许成安输信息。

他没朝外看。

陆峥回了两个字。

“留着。”

然后,他翻到通讯录里一个许久没拨过的号码。

电话响了五声。

“陆峥?”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,“你回澜州了?”

“冯姐,有件事想请教。东临去年的秋季发布会,澜江的款结了吗?”

那边静了片刻。

“去年十二月就结了。怎么了?”

陆峥坐直了些。

“执行公司还有一百四十多万没收到。”

“哪家?”

“四海。”

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。

“许成安的四海?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等一下。”

陆峥没有催。

雨水顺着挡风玻璃往下流,把对面商业广场的灯切成了一道道晃动的线。

过了半分钟,女人重新开口。

“去年项目复盘,东临交上来的材料里,四海的供应商结算状态是已结清。”

陆峥的手停在膝上。

“你确定?”

“我就在看那份表。”

玻璃门里,陈野拿着挂号单,扶住了差点踩空的许成安。

陆峥看了一眼,声音沉下来。

“冯姐,那张表,先替我留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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