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 布在墙外
林照把下午的安排写成两行。第一行在红帽前头:像是还要矮的那一线,脚还没上去。第二行空着。空着的地方不预写降,也不把昨天的“像”涂掉。檐止两个字仍不写进去。
韩青两点二十分前得离开。一点十六分,她到窄门外,带来的仍是外口那张,折缝躲开五十二厘米。浅口里的数没有订在上面。
守门的人把空平板车推进门挡。车把朝里,轮子没压到旁边的路上。他看见尺,朝院墙外侧抬了抬手。
“还是外头。”老姚说。
树池那半边砖沿还在,门轴下的石槽也还在。林照对过这两处,向所里报了三人的姓名和位置,才沿院墙往坡脚走。院门开着。高出墙头的筐沿没有越到路上。
转角石板边上的粉笔只剩一条边,比昨天更淡。她没描深。老姚留在坡脚,脸朝着来路。韩青在转角。从这个位置,她能看见老姚,也能看见廊子里那只柜角。
昨天能看见的站法,今天先照着排,不把没走通的那一回再试一遍。韩青从转角走到柜角,回头。粉笔那条边还在。坡脚看不见。老姚这才把地图袋换到身侧,侧过柜子,停在红帽那条缝上。韩青抬手,他也抬手。脸是完整的。林照站在他侧后,不越过缝。
她把今天要改的站法报给所里:老姚从缝上往前,只走到韩青仍能看见他的地方;她再上第三块,先看老姚的眼睛还在不在。接线员复述到第三块,她才让人动。
红帽前头两块,昨天脚已经上去过。九十六和八十四今天不重核。帽的一米一八也不重核。贴墙缝里的竹片仍卡在原处,她看了一眼,没抽。
“我昨天一抬脚,你的眉就没了。”她说,“你得往前,我才上得了第三块。”
“我先试到第一块。眉没了就退。你先别跨。”
老姚落脚到第一块上。鞋底干。他走到这块外缘,不迈进第二块,回头。韩青的手还举着。柜角没有切掉他的额头。
“就这儿。”他说,“我再出去,她就只剩我的肩。”
林照从他身旁侧过去,走到第二块外缘。老姚的眼睛在后面,完整。鞋尖抵着那道暗缝,不踩进去。指头在缝底沾了一下。指腹是灰,不是潮。灰抹在纸边上,不抹到字上。
“还是干的。不记水。也不挖。”
她这才跨过暗缝。鞋不在缝里停。第三块是干的,边是直的。
走到这块外缘,她回头。老姚的眼睛还在。韩青在柜角,看不见她,看得见他。折尺沿走过的一侧放,不从板缝上抄近。第一遍七十八厘米。她退到这块靠缝的一侧,再放一次,还是七十八。两遍都写下。昨天的九十六和八十四不拿来跟这个数做加减。
墙顶在第三块外缘再量。下巴与墙顶平,尺不靠红帽的钉子。第一遍一米二四。退开半步再竖一次,还是一米二四。
“跟昨天第二块外缘那个数一样。”她说,“两天各写各的。不并成一笔。也不拿它去改那句像。”
老姚不离开第一块来看尺。这一米二四仍是她一个人读的。纸上注明:同一人两遍。
她这才看昨天那条往下走的线。
人站在第二块上,线贴着墙顶往前滑。站到第三块上,线离开了砖。砖顶还是平的。往下偏的是墙外那只筐上的蓝布,布的下沿从墙头斜出去,远看才像墙又矮了一截。垂进墙里的那一角没有搭上路,也不动。墙外那一截布角动了一下。她肩上没有风。
“不是墙矮。”她说,“是布。布在墙外。风也在墙外。”
“布不写进墙高。”老姚说,“风也不写成你的风。”
檐还在头顶。瓦缝漏下的光落在第三块边上,不是落在路外头。檐口仍在肩前,没有过肩。墙还在手边。没有人站到侧面去读檐口,这段她不写厘米。纸上只留:檐仍在肩前,肩上无风,墙在手边。不是出檐。
韩青在柜角听见,把这句抄下来。抄的是界,没有抄成许。
右侧的墙砌得齐。没有拇指按过的缺口,也没有钉子。她写下:未见缺口,未见钉。不往许师傅那一行引。
从这里往前看,第四块石板全看得见,边是直的,干的。第五块只露出一个角。墙顶在第四块上头仍像是平的,高没有。她把脚往第四块上抬起半分。老姚的眉毛被弯处切掉一截。
脚放回第三块。
“到这儿。再出去,你的眉没了。”
“那就别出。”
第四块写进字里,不画成线。蓝布和旁边那只没盖布的空筐都写在墙外。昨天那句“像是还要矮”不涂,也不改成降。
吴阿姨从小门里端着空盆出来,见人占到红帽前头,在柜角停住。
“布是谁的?”林照问。
“不是我的。筐是后头人家的,布搭在上头,我没晾。别记到我头上。”
“不记您晾的。只记它在墙外,不是砖。”
吴阿姨看了一眼墙头,没伸手去拉。“拉下来,路也不会宽。你们别站我盆边上。”
她侧过柜子,下了坡。盆是空的,石板上没有新的水。林照没把盆画进檐的界里。
两点十五分,韩青在柜角看表。三人按进来的反序退出。林照先退回第二块。老姚的眼睛还在。她侧过他身旁,退过缝,到柜角。他这才离开第一块,回到缝上。韩青看见他的脸,才从柜角退回转角。粉笔那条边还在。谁也没在退的时候,把布的下沿写进墙高。
守门的人问后头量完没有。
“第三块踩了。”老姚说,“墙没有再矮。矮的那一眼是墙外的布。”
“布别拖到路上。”
“没拖。路还在墙里头。”
回所里,新的一页单独放。七十八在上面,两个一米二四并排,不跟昨天第二块的一米二四订成一行。蓝布写在页边。昨天那句“像是还要矮”留在旧页上,不擦。
韩青把听到的数对过。七十八抄了两遍。一米二四注明同一人,不代替昨天那一笔。
“像要不要改成布?”
“不改。昨天写的是像。今天看见的是布。各留各的。”
她两点十九分离开。折缝躲开七十八,也躲开一米二四。
夜里十一点二十一分,西口露出来。老姚核过地面,守在外口,电话开着。林照走到弯前,不去右侧找浅口。许秉和把垫子摊在膝上。背面那小片布,两边都用新线缝着。别针不在布上。正面第二条带子仍没走到头。针捏在他手里,见她来,插回盒里。三根针还在,线轴隔开。
“背面好了。”他说,“正面还早。”
陈姓女人在门里看了一眼。“针总算还在盒里。”
林照把新的一页递过去。
许秉和的手指点在一米二四上,没点布。
“墙还是没矮?”
“我踩着的第三块没矮。跟昨天第二块外缘那个数一样,不并。再往前第四块只入了眼,高没有。”
“那一线呢?”
“不是墙。是墙外筐上的蓝布,下沿斜着,远看像砖往下走。我站到第三块上,布和砖分开了。布没有搭上路。墙外的布角动了,我肩上没有风。”
他点头。
“我搁袋子的地方没有这只筐,也没有这块布。你别写成我的墙。”
“不写。布在实测的墙外。您这句我记在据述里。”
她照他的话写下,括着许。旁边注了一行:此句不改今天的墙高,也不改昨天的像。
“肩上呢?”
“没有风。檐还在肩前。墙也还在手边。厘米没有。不是您出檐的那一处。”
“我出檐,肩上先有风。”
“今天没写成您的风。”
他把这页递回来,没有跟昨天那两页叠在一起。
“红帽还在原处。”她说,“今天没再量那只帽。竹片也没抽。柜子还在。您说的手边无柜,不拿来判这块是不是。”
“帽不是我的钉子。布也不是我的记号。你别为了这个去拉。”
“不拉。”
陈姓女人探出头。“蓝的?别是我那条围裙。”
“不是。”林照说,“布在后巷墙外的筐上。您的围裙在家里。”
“那就别往一块写。”
“不写一块。”
许秉和把针又抽出来,在正面带子上走了两针,线迹仍比旧的深。走到第三针前,他停住,把针插回盒里。
“还早。”
十一点三十八分,她退到外口。从这个角度,浅口并不露出来。老姚报过平安,才收绳。
回所里,新页单独放在灯下。七十八和两个一米二四都在。蓝布不在墙高那一栏。昨天的“像”仍在旧页上。第四块只在字里。笔套上。折尺收回套里。指腹上的灰已经干了,纸是干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