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 转角有顶
林照把下午的安排写成两行。第一行在转角:人站过的石板,顶从哪条缝算起。第二行在红帽前头:昨天入了眼的两块,脚还没上去。檐止两个字没写进去。
韩青两点二十分前得离开这儿。一点十二分,她到窄门外。老姚已经在。韩青带来的仍是外口那张,折缝躲开五十二厘米。
守门的人把空平板车推进门挡。车把朝里,轮子没压到旁边的路上。他看见尺,朝院墙外侧抬了抬手,没问进不进院。
树池那半边砖沿还在,门轴下的石槽也还在。林照对过这两处,向所里报了三人的姓名和位置,才沿院墙往坡脚走。院门开着。高出墙头的筐沿没有越到路上。
转角石板边上的粉笔只剩一条边,比昨天更淡。她没描深。老姚站在坡脚,脸朝着来路。韩青留在转角。从这个位置,她能看见老姚,也能看见廊子里那只柜角。
林照先不进廊子。她站在坡这一侧,脚跟落在水泥上,不挨那条开裂的接缝。抬头。瓦不在头顶。檐口从廊里伸出来,压过转角石板的外沿,没有压到她肩上。
坡上有风,不大。衣角动了一下,又贴回去。
“先别往下写成他那一处。”老姚说。
“不写。先量这块边。”
折尺从石板外沿向外平伸。韩青站到侧面,眼睛与檐口平,看见尺头正到檐口底下,才叫停。第一遍三十二厘米。两人换过位置,韩青伸尺,林照在侧面看,第二遍还是三十二。两遍都写下。昨天坡脚那页的高度,不拿来跟这个数做加减。
林照迈过接缝,两脚落到廊内侧的石板上。这块她走过。瓦到了头顶。肩上没有风,衣角不动。她回头,老姚的脸还在坡脚,守门的椅子仍被墙挡住。
“坡侧无瓦,有风。廊内有瓦,无风。界在这条缝。”她说,“不是出檐的凭据。他那头,还没对着走。”
韩青把这句话抄下来。抄的是界,没有抄成许。
吴阿姨从小门里端出一盆水,见三人占着转角,侧身要下坡。林照退到缝的廊内一侧,把尺收起来。水从坡边过去,没泼到接缝上。
“量房子?”
“量顶盖到哪。门不量。”
“我打水走这儿。别把盆当记号。”
她下了坡。盆底在石板上留下两点湿,风一过就浅了。林照没把那两点画进檐的界里。
红帽前头那两块,得有人看着才能踩。她把改过的站法报给所里:韩青从转角挪到柜角,老姚从柜角挪到红帽那条缝,她再往前,只走到仍能看见老姚的地方。接线员复述了三个位置,她才让人动。
她先退到柜角,韩青在转角还看得见她。老姚把地图袋换到身侧,侧过柜子。衣角没碰柜门。贴墙缝里的竹片仍卡在原处,她看了一眼,没抽。他走到红帽那条缝上,回头。韩青这时还在转角。柜角把她挡住了,他只看得见柜门,看不见她的脸。
“不行。”他退回柜角,“我先过去,你就丢了。”
韩青这才从转角走到柜角。到了地方,她回头。
“粉笔那条边还在。坡脚看不见。你要是站到红帽那儿,我看得见你。”
“坡脚今天不加人。”老姚说,“退路先记到转角。转角再丢,就停。”
他再次侧过柜子,停在红帽的缝上。韩青抬手,他也抬手。林照站在他侧后,不越过缝。老姚的脸完整。
“我在缝上。”老姚说,“你往前走,先看我的眼睛还在不在。”
缝外两块石板是干的,边是直的。林照的鞋尖抵着缝,不往前踩。她先把折尺竖在缝这一侧的墙边,尺不靠红帽钉子。下巴抬到与墙顶平,不从下面读。第一遍一米二四。退开半步再竖一次,还是一米二四。
“帽的一米一八是前几天的,今天不重核。墙顶比帽高。两个数不并。”
老姚应了一声。他不离开缝去看尺。这一米二四是她一个人读的。纸上注明:同一人两遍。
她这才落脚到第一块石板上。鞋底干,没有磕。走到这块外缘,回头。老姚的眼睛还在。折尺沿走过的一侧放,不从板缝上抄近。九十六厘米。第二遍仍是九十六。
第一块和第二块之间的缝是浅的,干的。她跨过去,鞋不在缝里停。第二块八十四厘米。两遍一致。九十六和八十四都写下。合起来的一米八零写在下面,上面两笔不划掉。
第二块尽头,就是昨天没核的那道暗缝。缝在她鞋前,再过去只剩第三块的一个角。她蹲下来,没有把鞋踩进去。指头在缝底沾了一下。指腹是灰,不是潮。她在纸边上把灰抹掉,不抹到字上。
“干的。不记水。”
老姚没有叫她再挖。缝里的灰留着。
墙顶在第二块外缘再量。下巴仍与墙顶平。一米二四。退开再量,还是一米二四。跟缝上那个数一样。她不取中间,也不去改昨天那句“像是还要矮”。
从这里往前看,墙顶的线仍像往下走。第三块只露出一个角。她把脚往那个角上抬起半分,老姚的眉毛被弯处的墙角切掉一截。脚放回第二块。
“到这儿。再出去,你的眉没了。”
“那就别出。”
檐还在头顶。瓦缝漏下一道光,落在第二块边上,不是落在路外头。檐口没有到她肩前。廊里没有风。
“肩上无风。墙还在手边。檐口仍在前头。”
蓝布还搭在墙外那只筐上,布角垂在墙里,没有搭上路。旁边多看见一只空筐,没盖布。两只都写在墙外,不写进路面。
她沿第二块、第一块退回缝上。九十六、八十四、两个一米二四,又报了一遍,没有换。两点十二分,韩青在柜角看表。三人按进来的反序退出。林照先回到柜角,老姚再离开红帽那条缝,韩青最后才回到转角。粉笔那条边还在。谁也没在退的时候,把顶的界和墙的高写进同一行。
守门的人问后头量完没有。
“转角的檐边量了。”老姚说,“红帽前头踩了两块。再往前没有。”
“吴阿姨还要打水。尺别横在坡上。”
回所里,转角那一页和红帽前头这一页分开放。三十二厘米在转角页上,旁边是坡侧有风、廊内无风。两个一米二四在新的一页上,不画箭头指回昨天那句。那句留着,不擦。
韩青把听到的数对过。九十六和八十四分开抄,一米八零抄在下面,注了不代替。
“像是还要矮的那一线,要不要画上去?”
“不画。脚没到的地方,昨天写的是像。今天不把像改成线。”
她两点十八分离开。折缝躲开一米二四,也躲开三十二。
夜里十一点十九分,西口露出来。老姚核过地面,守在外口,电话开着。林照走到弯前。许秉和把垫子摊在膝上。背面那小片布,两边都用新线缝上了。别针不在布上,躺在盒里,跟三根针隔开。正面第二条带子仍没走到头。
“背面缝上了。”他说,“正面还早。”
陈姓女人在门里看了一眼。“别针总算进盒了。”
“进了盒,也别再插回去。”
林照先递转角那一页。
许秉和的手指点在三十二厘米上,没点风。
“顶从这儿起?”
“从这条缝起。我站在坡那一侧,头顶没有瓦,衣角动。迈进廊子,瓦在头顶,衣角不动。这是今天下午的界。不是您出檐的那一处。您那头,还没对着走。”
“我出檐,肩上先有风。”
“坡侧有风。我没写成您的风。”
他点头,把这页递回来,才接新的一页。一米二四他看了两遍,看见纸上写着同一人读的。
“墙没矮?”
“我踩着的两块没矮。再往前那一线还是像,高没有。檐还在头顶。肩上没有风。墙也还在手边。”
“那你还在檐里。”
“我只写我站的地方。”
他没有把两页叠起来。
“我从坡上往里,墙在右手。”
“我往菜场走,也在右手。先别折。”
“不折。”
她把他那句写进据述,括着许。自己的右手留在实测栏,不改成他的,也不改成左手。
老人又说:“我出檐的时候,手边没有柜。那只柜子是后来的。我换季以前走,没见过。”
笔停住。吴阿姨说过,柜子放了快一个月。许秉和换季以前才去的菜场。手边无柜,只能说明他走的那回还没有这只,不能拿来把转角判成不是,也不能判成就是。
她照他的话写下,又在旁边注了一行:柜子后放。此句不改今天的檐边。
“红帽还在原处。”她说,“今天没再量那只帽。竹片也没抽。”
“帽不是我的钉子。你别为了这个去拔。”
“不拔。”
他把针盒往窗台里面推了推。正面的带子摸到线头,没有再穿。别针留在盒里。
十一点三十六分,她退到外口。老姚报过平安,才收绳。
回所里,两页还是分开放。转角页的三十二厘米在灯下看得清。新页上两个一米二四并排,九十六和八十四没有并成一笔。像是还要矮的那一线不在这两页上。笔套上。折尺收回套里。底边那点水泥灰还在,纸是干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