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班地图师 · 章节目录

第二十六章 高出来的一截

约 6 分钟

林照把两页四米八分开夹着。出门以前,她在坡脚那一页的复核栏写下日期,测数空着。

韩青一点十五分到窄门外,带来的仍是外口那张。折缝避开五十二厘米,浅口里的三米二没有订在上面。

“白班看过站位。”她说,“我跟他们讲了,这张只到外口。”

“后巷另算。”林照把坡脚那页抽出来,指着四米八,“这个数昨晚又写到过。不是这一段。今天重核的是你眼前这份。”

韩青看了眼旁边空着的格子,笔帽开了又盖上,没有把两个数先写到一处。

守门的人正把空平板车推进门挡。车把朝里,轮子没压到旁边的路上。他看见尺,朝院墙外侧抬了抬手。

“还是外头。”老姚说。

“我没问你们进不进。”

树池那半边砖沿还在,门轴下的石槽也还在。她对过这两处,向所里报了姓名和位置,才沿院墙往坡脚走。院门开着。高出墙头的筐沿没有越到路上。

转角石板边上的粉笔点只剩一条边,比上次更淡。她没把那条边描深,只写:原记号仅余一侧,仍可辨。

老姚守在坡脚,脸朝着来路。韩青站在他侧后,先看地面再看图。石板是干的。中间那条开裂的接缝留在脚旁,林照仍不踩。到了转角她停住,回头。老姚的脸在下面,韩青袖上的反光条在他侧后。守门的椅子不在视线里。她在旁边写:守门处椅子不可见。

卷尺从坡脚放到转角,贴着她走过的一侧,不从裂缝上抄近。第一遍四米八。韩青报了第二遍从哪一条水泥缝起,尺重新沿石板放好,读数还是四米八。两遍都写下。昨天纸上那个四米八,不拿来充今天这一遍。

“长度没变。”老姚说。

“还得看它高出来多少。昨晚那个数不是这段坡。”

她把折尺竖在坡脚的水泥接缝旁。老姚按着尺。尺脚落在水泥上,不挨到石板。林照回到转角蹲下。第一回蹲低了,眼睛在石板面以下,读出来是二十八厘米。

“这回不算。”老姚说,“眼睛没平。”

她把二十八写上,随即划掉,旁边注明:视线偏低,作废。划掉的字还认得,不擦成一块白。

第二回她把下巴抬到与石板平。读数是二十六厘米。韩青上到转角,林照让开半步,仍留在能看见坡脚的地方。韩青蹲到同一块石板边,眼睛也与石板面平。老姚没动尺。

“二十七。”

韩青读完,退回坡脚一侧。林照仍留在转角。她不改自己的二十六,也不划掉韩青的二十七。二十六和二十七都留在四米八下面,不收成一笔。作废的二十八留在原处。她注明:视线与转角石板面平,尺竖在坡脚。昨晚那一页不在现场,回所里再补,不在这儿凭记忆改。

韩青另取一张纸,把二十六和二十七都抄上,二十八也抄了,并写明作废。“我要是只带一个回去,白班还会并。”

“带回所里,对着原页再抄一遍。”林照说。

转角里的廊子,地面是干的。她不走进去量,只在脚已经站过的地方看前三道缝。第一道、第二道颜色浅。第三道缝底发深,看不出是潮,还是灰。卷尺够不着。她没有把肩探进去,也没有叫人把尺递远。照片只拍缝在哪一块石板边,镜头不往窗里照。

纸上写:转角内第三道缝色深。人未到,水不记。

一点四十四分,三人按上次能互相看见的站法重新排。韩青留在转角。老姚走到柜角,地图袋提在身侧。林照把红帽那一页拿在手里,袋子交给他,空手侧过柜子。柜门还是缺拉手,胶布还卷着一条边。这回衣角没碰着柜门。贴墙缝里的竹片仍卡在原处,她看了一眼,没抽。

红帽在矮墙靠外的一头。帽沿那道裂还在,红色仍旧发浅。折尺竖在旁边,不靠钉子。第一遍一米一八。她退开半步再竖一次,还是一米一八。测绳从柜角的旧站位铺到墙变矮的那条缝,中间没有拱起。四米一。第二遍仍是四米一。

“人站的地方没变。”老姚说。

林照的鞋尖抵着那条缝,不放过去。她这才看缝前面。

低墙还在胸口这一层。往前两块石板全看得见,边是直的,干的。第三块只露出一个角。第二块和那个角之间,缝比旁边深,颜色发暗。尺停在她自己鞋边,没有伸到那道缝里。

檐还在头上。瓦缝漏下几条光,檐口没有到头。墙外的空筐仍只露出顶。一只筐上搭着蓝布,布角垂在墙里,没有搭上路。

再往前,墙顶的线看着像又矮了一截。她看得见那条线,看不见矮下去以后离地多高,也看不见线上有没有钉子。脚只要再出去半步,老姚的额头就会被柜角切掉。她把鞋放平。

“前面两块石板在眼睛里,不在脚底下。”她朝柜角说,“墙顶像是还要矮,高度没有。”

“那一截别画上去。”

她在手里那页的边上写:缝外两块石板入目,再一块只见角。暗缝未核。檐未断。墙顶再降,只见一线,高未量。蓝布写在筐上,不写在路上。

两点零三分,韩青在转角看表。她两点十分前得回所里交白班。三个人沿来路退出,没有为了把那条线看清,再把人往前挪一站。

柜子仍只留下已经看见的三面。竹片留在缝口。新的字停在红帽那条缝上,再往前不画成线。

守门的人把平板车停稳了,问后头量完没有。

“坡脚重核过。”老姚说,“廊子还没到头。”

“到了头也别从院里抄。”

回所里,林照把昨晚的浅口页找出来,仍不跟坡脚这页订在一起。浅口那页的四米八下面,她补了一行:数值与坡脚相同。此段未见坡脚这种抬高。接缝低四厘米的那一行不改。坡脚这页则是二十六厘米、二十七厘米,还有划掉的二十八。她把“檐未断”抄到红帽页边上,不画箭头去指浅口。

韩青把她那张纸上的三个数对过,才去交班。纸折起来的时候,折缝躲开二十六,也躲开二十七。

“外口那张我还单独放。”

“单独放。”

夜里十一点二十分,西口露出来。老姚在外口把地面核过,电话没挂。林照走到弯前,停在灯杆这一侧,不去右侧找浅口。

许秉和把垫子翻了个面。背面那小片布,一边已经用新线缝上,另一边还别着别针。正面第二条带子仍没走到头。针捏在手里,线头用那一小块纸缠着。

“今晚只到弯前。”林照说。

他把针插进盒里。“那我看图。”

林照先递坡脚那一页。

许秉和看那一页。手指点在二十六和二十七上,没点那一笔划掉的。

“差一厘米。”

“两笔都留。不取中间。”

“我看数。不替你挑。”

他把这页递回来,才接浅口那页。浅口页上补着一行:未见这种抬高。他问墙顶矮下去的那一层,是不是他搁袋子的地方。

“不是。降完还有一米四六,人在檐下。钉子不在那一截,您说的缺口也不在。”

老人点头,手指停在这一页上。

“我搁袋子,檐还在头上。袋子放下再走,走到檐没有了,才下坡。下坡不在檐里。”

林照的笔停住。这句话写进据述,括着许,注明是他朝菜场去的时候。檐还在,和檐没有了,分成两处。她不把“廊子走完”四个字当成已经核过的线。

“红帽那截还在檐下。”她说,“今天下午,檐口没有断。”

“那就还不是我出檐的地方。我一出檐,肩上先有风,墙也不在手边了。”

陈姓女人在十五号门里听见,探出头来。

“出了檐不就淋着?”

“淋着就走快两步。”许秉和说,“又不在那儿歇。”

女人看了眼翻开的垫子。“背面倒先缝上了。”

“先钉一边。正面还早。”

他掀开盒盖。三根针都在,线轴还剩一截。盖上以后,他没再穿。别针留在布边上,不摘下来。

她又把下午写在边上的那一行读给他听。石板看得见,脚没上去。檐没有断。再往前墙顶像是矮了,高度没量。

“像是矮了,先别写成我那面墙。”

“不写。再往前,也得先看见守着的人。”

许秉和把两页都还回来,不叠在一起。副本上她只抄了据述,和四个字:檐止未见。量到的数仍在原页。

十一点三十六分,她退到外口。从这个角度,浅口并不露出来。老姚向所里报过平安,才收绳。

回所里,两页还是分开放。坡脚那页高出来的两笔在灯下都看得清,划掉的二十八也还在。浅口那页多出来的一行,停在“抬高”两个字上。红帽页边上多了“檐止未见”。这四个字不写进明天的安排。

笔套上。折尺底边沾着一点水泥灰。她把尺收回套里,灰留在尺上,不抹到纸上。

回到页首 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