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 降了一层
林照把新的一页摊在桌上,请韩青先看站位,再看那条浅口。
韩青的手指沿着杆旁的石板走,停在第三块边上。旁边那张是前几天的廊子,实线停在红帽钉子上,四米一的读数旁边留着她自己的名字。
“白天我在后巷那头。今晚我站哪儿?”
“外口。老姚得进到浅口边上,外头要有人守着。你不进去。”
“口要是不出来呢?”
“谁也不进。许师傅在屋里缝东西,不用他等。”
韩青看了眼安排旁边空着的那一格。林照没有把找到钉子写进去。她只写了截止时间:进得去就量到还能互相看见的地方,量不完也退。
夜里十一点十六分,三个人到了水车路。
洗车店的卷帘已经放下。韩青站到雨水箅子斜后方,先看地面,再看图。旧砖还在,窄口还没有。
“还是墙。”
“等它自己错开。”林照说,“站偏了也没有。”
他们等了几分钟。水滴声响过,墙与墙之间错开一条缝。韩青没有迈进去。她抬了一下手,老姚在护栏边应了。所里的电话开着,接线员把三个人的名字复述了一遍。
十一点二十三分,林照先进去,沿已经量过的路线走到弯前。路灯亮着。许秉和坐在窗下,垫子摊在膝上,没有到门槛边来。她朝他抬了一下手,示意先不用出来,再去核灯杆和右手那条缝。粉笔点还在,只有米粒大,没有被扫掉。她站回平常的位置,缝又成了墙;退到第三块石板边,缝才重新露出来。
“还在。”她朝外说。
老姚把测绳的铅坠压在外口原来的接缝上,自己走到杆下。韩青留在外面。林照让他先站昨天那个位置。
“韩青的脸看不看得见?”
“看得到。反光条也在。”
“到第三块这边来。”
老姚把地图袋换到外侧手上,绳在另一只手里,挪到石板边。脚尖刚抵住缝外,他停住,回头。
“被杆挡住了。只剩袖子。”
林照没有叫他再往缝里凑。他往杆这一侧退了半步,鞋跟仍踏在第三块石板上。韩青的脸回来了,浅口里的石板也还在他眼前。袋口朝外,没有挡住那一条缝。
“就这儿。”他说,“我再挪,外头就没了。”
林照把两个脚印分开画上。能看见外口的位置,和能看见口里的位置,今晚叠在这一处,偏一点就少一头。她报过站位,才侧身进去。肩过缝的时候,檐上那片干叶子还卡着。袖子带了一下,叶子没有掉,只掉下一点碎屑,落在干石板上。她没扫,把碎屑的位置记在旁边。
口的宽度先量。最窄处仍是五十二厘米。尺沿地面走,不伸进暗处。她再走到昨晚的鞋尖处,一米六,两遍一致。老姚的脸在口外,完整。
第三块石板的角比第二块低。折尺平放在接缝两侧,读数是四厘米。低了这一下,后面的石板又平了。缝里没有水。右侧的墙砌得齐,没有缺口,也没有钉子。墙根有一道旧水痕,比今晚的地面高,沿着檐走,高度没什么变化。
她停住,回头。
“还看得到?”
“看得到。你再走,我先不跟。”
路在檐下向右折过一点。折过去并不黑到底,连着四块干石板,边是直的。林照一步一停,落脚前先看老姚的脸还在,不凭刚才看见的那一块往前赶。从一米六的鞋尖再量到她现在的鞋边,三米二。
三米二的尽头,右侧墙顶矮了一截。她把尺竖在墙边。降下去的地方,比前一段低六厘米。水痕到这里断了,断在少掉的那一层砖上,不是转到墙外去了。她拍了断口,镜头不往旁边的窗里照。
墙顶离地,降之前一米五二,齐着她的眼睛,看不见墙外。降了六厘米以后,顶上多出窄窄一条,只看见墙那头的砖沿,看不见筐,也没有人靠着歇东西。她没有踮脚往更远处看。再往前,两块石板的边还看得见,第三块只剩一个角。她把脚提起半分,老姚的额头已经被檐口切掉一截。
脚放回原处。
“到这儿。”她说,“再进去就只剩你的肩。”
“那就别进。”
实测栏里写下:接缝处低四厘米,其后三米二为平。墙顶降六厘米,水痕随墙止。未见钉子,未见缺口,未见筐。看得见、没有踏上去的石板另写一行,不计入长度。
她在纸边把数加了一下。一米六再加三米二,得数是四米八。
笔尖停住。坡脚到转角那一页,写的也是四米八。那是前几天量的,不是今晚又走了一遍。
“数值相同。”她对着电话说,“不是同一段。旧的那个数我没重核。”
老姚应了一声:“分开写。”
韩青在外口听得见数字,看不见她的鞋。十一点三十七分,她问还要不要换站。老姚说不用。他一换,里头就得退。林照也没有请许秉和出来替他们看一眼墙外。那一截本来就不是请人带路的地方。
她沿刚走的三米二退回来,每一步仍看老姚的脸。退到墙顶降下的地方,把两个高度又量了一遍。老姚在口外听她报第二遍,一米五二和一米四六都没变,三米二的鞋边也仍落在同一条缝上。她这才收尺。
退到缝外,粉笔点还在原来那块砖上。碎屑也还在。她没有把点描大,也没有把碎屑踢开。
许秉和坐在窗下,垫子摊在膝上。第二条带子又多了几针,线头仍用一小块纸缠着。针在盒里,不在垫子上。
“平的有多长?”
“口里再进去三米二,是平的。墙顶矮了一层砖,离地还有一米四六。墙那头只看见一条砖沿,没有筐,钉子也不在这一截。”
“我搁米的那截,手不用抬这么高。”他说,“你走的还是平的。”
“今晚就到看见您说的那面墙以前。”
老人点头,没有起身看那个点。他把线在灯下转了转,放回盒里,当晚不再缝。
陈姓女人在十五号门里问,这个口是不是还得站到杆那边才显。
“站到第三块石板边才显。”林照说,“您在自己门口看,仍旧像墙。”
“那我就不看了。我又不去菜场。”
韩青一直没有进弯里。退出时,林照把外口的站位指给她,又说明天白天来,这条缝不一定还在。
“图我能带走吗?”
“外口这一张可以。里面的三米二别订到廊子那一页上。”
韩青把自己的那份折好,折缝避开五十二厘米的读数。她问墙矮一层,算不算接到她白天看见的那截。
“不算。那截矮到胸口,上头有红帽。这边降完仍比那只帽高,我只看见墙那头一条砖沿,没有筐。”
“那我回去就说,外口今晚有人守过。”
十一点四十五分,三个人到了护栏外。老姚向所里报过平安,才收绳。韩青推车离开前又看了一眼洗车店后面。窄口已经不在她刚才站的角度里,墙是齐的。
回所里,林照把今晚这一页放在浅口那页后面,不订死。红帽那页仍隔在另一边。她把一米四六和一米一八抄到同一张备注上,中间留空,不取一个折中的高度。老姚用笔帽点住两个四米八,点的是字,不是线。
“旧的那个,明天若去后巷,得重核。”他说。
“今晚不拿它当已经接着的路。”
她把笔套上。新的实线停在墙顶降下去的地方,再往前的石板只留在字里。地图袋的扣子按严。指甲边有一点砖灰,那片干叶子还在檐缝里,没有跟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