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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四章 浅口

约 5 分钟

十一点二十一分,西口从原来的角度露出来。老姚核过地面,仍守在外口,电话开着。林照沿已经量过的路线走到弯前,鞋底在修平的砖上停了一停。路灯亮着。许秉和坐在窗下,垫子摊在膝上。第二条带子起了几针,线头仍用一小块纸缠着。

“从您门口去菜场,第一脚往哪边?”

他没有起身,只拿下巴朝门外汇了汇。

“不走你们来的那头。过了杆,右手。有个口,浅,不留神就当是墙。”

林照顺着他指的方向看。路灯把杆旁那几块石板照得很清楚。最远的那块上,空竹筐已经不在了。再往前,墙角把路收进去,那是方季平来时走的方向。右手一侧,她从前只当成人家的山墙,砖色连着,没有门洞。

“今晚能指一下吗?您不用走。”

“我站门口就行。针先搁稳。”

他把针抽出来,插回盒里,这回没等陈姓女人开口。女人在门里听见,还是探了一下头。

“你又要出门?”

“站门槛。他们问路。”

林照把这句话报给所里:查址仍在可见路段,请住户在门内指向,不安排住户带路。

许秉和走到门槛里,双手空着。砖是平的,他的两脚还是分得很开,像底下仍旧翘着。

“看我手指,别看杆。”

他的手抬得不高,偏过灯臂照着的那一溜石板,落在右手墙根。林照先站在平常量路的位置看,墙是一整面。她往左挪了半步,仍旧是墙。再往右,到了第三块石板的边,墙根才收进去一小截,留下一条直立的暗缝,宽只够一个人侧过。

“就是这儿?”

“对。从前这儿还有半级台阶,后来不知叫谁磨平了。我现在抬脚,还是要高一点。”

陈姓女人从门里看了一眼。

“我当那是墙。这些年又没往菜场走。”

“你走送米的。”许秉和说。

“所以我不用认得这个口。”

林照退到能看见老姚的地方,把指向的地点画在图边,又让许秉和看那条缝,是不是他要指的口。老人隔着门槛点头,没有为了指得更近跨出来。

“你们量就量。我缝我的。那截搁米的墙,不在这几步里。”

“知道。今晚不往那面墙赶。”

她回头朝外口喊了一声,请老姚先到杆旁看。老姚把测绳的铅坠压在原处,走过来,在灯杆下站住。林照让他先踩自己刚才那个平常的站位。

“你看见什么?”

“墙。砖是齐的。”

“到第三块石板这边来。”

他挪过去,脚尖抵着石板边,低头看了好一会儿,才看清那条缝。缝很浅,里面的石板只露出一条边,像墙根潮过以后留下的暗痕。

“浅是真浅。站错半步,就还是墙。”

林照把两个站位都记下。口在哪儿,和能看见这个口的位置,得分开画。她把地图袋解下来。侧身过浅口,袋子会刮墙。老姚提着袋,仍守在杆旁:从这里能看见外口的护栏,也能看见林照准备落脚的那块石板。

“我在杆这儿。你看不见我就回来。”

“好。”

林照给所里报了新的站位,才走到第三块石板边。她先抬脚,比平常迈门槛更高一点。鞋底落到缝内的旧石板上,没有磕着,脚底却仍能感到中间略低,像那半级台阶被磨平以后,还留着一点窝。许秉和在门里看她这一脚,自己也轻轻抬了一下,又放回去。

口比她想的更浅。肩进去以前,眼前仍像一面墙;侧过半步,左侧才让出一条窄路。顶上有檐,檐很低,她下意识地低头。瓦不是新的,缝里卡住一片干叶子,碰了一下,没有掉。脚下的石板是干的,缝里没有水。右侧的墙砌得齐,没有拇指按过的缺口,也没有钉子。

她停住,回头。

老姚在杆下,整张脸都在。许家的门灯亮着,许秉和已经坐回窗下,可门槛和那条浅缝仍能同时看见。再往里走半步,杆下的人就只剩下半边肩。她把这只脚收回来,没有再往前。

“看得见。”老姚说。

她这才取出折尺,量口的宽度。最窄处五十二厘米,比廊子里柜边那道缝宽一点。尺沿地面走,不伸进看不见的暗处。从石板外沿到她的鞋尖,一米六。

檐下有一道旧水痕,比今晚的地面高,已经干了。她拍照,镜头不往旁边的窗里照。墙上没有红帽,也没有秃着的铁钉。这些她都先写下:未见。

“里头呢?”老姚问。

“还能走。我先不走。从这儿看不直。”

路在檐下向右折了一点,折过去就暗了。她能看见两块石板的边缘,第三块只剩一个角。那个角往下偏,不像走平路,也不能算已经看见了坡。远处没有人说话,只有瓦上传来很轻的一声,像风过,又停了。

她把这一笔写成:可见石板两块,第三块仅见一角,高差未核。

十一点三十四分。时间还早,可站位不够。若再进去,杆下的人就只能看见她的一只鞋,或者什么也看不见。老姚没有叫她试这一步。

“今天把口留下。再往里,另排人。”

林照沿来路退回石板上。一米六又走了一遍,宽度也重量了一次,两遍一致。退到口外时,她特意先站回那个平常的位置,浅口又变成墙。她在本子上补了一句:离开第三块石板边,口不可见。

口内侧高于水痕的砖上,她点了一个米粒大的粉笔点,先问过许秉和,不点他的门框,也不点灯杆。

“点那儿行。”老人说,“别点太大,我扫地看得见就行。”

“擦掉了我们重找。”

她退到杆旁,把袋接回来。许秉和没有过来看那个点,只问照片里有没有他那只钉子。

“没有。这一截墙是齐的。您说的缺口,不在这几步里头。”

“那就对了。我出门先走平的,扛上米,才找那截矮的搁。你们要是一进这个口就找钉子,准找错。”

林照把这句话写在据述下面,括着许。她没有把檐下那两块石板改叫廊子。顶上有檐,不等于已经到了他晒被子的那一段。更不能因为路往下偏了一点,就去接坡脚那张图。

陈姓女人问,这个口白天开着吗。

许秉和想了想。

“口又不装门。白天我从家里往外看,这一面挡着,要走到杆那儿,还得站对地方才显。从前何师傅送瓶子,不走这儿,车过不来。”

“他走东口。”林照说。

“对。这是人走的。你别按车的路来找。”

他将针重新穿好,垫子仍摊在膝上。第二条带子比昨晚多了几针,线迹比旧的深,走得很慢。针不在垫子上,用完仍要回盒里。

十一点四十二分,林照与老姚原路退出。到七米处的短线旁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灯杆还在,右手那面墙看起来仍是齐的。外口的风比昨夜小,地图袋没有被吹开。新的一页只画到浅口里一米六,实线在鞋尖停下,折过去的暗处留白。

回所里,她把这张图和停在红帽钉子上的那张并排放。两张中间仍隔着一段没有线的纸。老姚用笔帽点了点浅口,没有把笔引到另一张上去。

“站位写清楚。杆旁能守,口里这一米六,一个人够;再往里,得另排。”

林照把站位补上,也把许秉和那句“先走平的”抄在备注里。她没有把浅口画到白天那张廊子图上。抽屉里的折缝仍避开四米一,今晚这页也不订过去。

桌上的杯子又剩了半杯。她这次先喝完,才去洗手。指甲边没有粉笔,只有一点干了的灰。

交接本上写下:西口内,灯杆右侧见一浅口,住户指认为去菜场方向,已量至口内一米六,未与院外廊子段接通。

笔在“接通”前面停了一下,她没有给这两个字加框。那不是今晚做成的事,只是还空着的一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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