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墙矮下去
林照把韩青的名字写在下午的安排上,又在旁边空出一格。
“她没去过。”老姚说。
“所以图得自己能看。我要是得站在旁边讲,这一趟就不用排了。”
白班只能匀出四十分钟。过了,韩青还要去交另一处测点。林照把截止时间写在名字旁边,没有把“找到十七号”写进去。
一点三十二分,三个人在窄门外碰头。
守门的人正在系鞋带,看见他们,朝院墙外侧抬了抬手。韩青先看图,再看路。她走到门房檐下,在那道被遮住一半的缝前停住,没有往铁门里迈。
“图上是外头这条。”
“对。”
院门开着。一辆空平板车停在门挡里,车把朝外,轮子没压到旁边。墙那头晒着空筐,筐沿高出墙来。韩青看了一眼图上的廊子,脚往筐那边偏了偏。
林照拦住她。“筐在院子里。路在墙外。”
韩青低头看两条水泥接缝,把脚收回来。
“这两条,图上太近了。”
“近是纸上的事。脚底下分开。”
林照核过树池的半边砖沿和门轴下的石槽,给所里报了三人的姓名和位置,才往坡脚去。
转角石板边上的粉笔点还在,淡了半圈。吴阿姨说过,孩子们在这儿画,她擦地会擦掉。林照没把点描大,只写:原记号仍可辨。
韩青站到转角。从这个位置,她能看见坡脚方向的一段,也能看见昨天那只柜角。老姚走到柜角旁,回头。韩青抬手,他也抬手。
“看得到。”她说,“坡脚那截也在。”
林照把地图袋解下来,交给老姚。袋带宽,侧身会刮柜门。她先空手过去。
柜子还是缺拉手。侧面的胶布卷起一条边。她顺着石板缝走,肩不碰柜。衣角带了一下柜门,响的是空的。
过去以后,她停下,回头。老姚的脸在柜角那边,不是只剩肩膀。韩青在转角,只能看见老姚,看不见她。林照把这个站法报给所里:第三人守转角,第二人守柜角,再往里只在仍能看见第二人时走。
“看见了。”老姚说。
她这才量柜子旁边的空。折尺横在最窄处,从柜侧到墙,四十六厘米。那是地面留出来的缝,不是谁的肩宽。贴墙还有一道更窄的缝,口上卡着一截竹片,露出来只有一指长。她没抽,把尺收回来。人仍能侧着过去,包不能背。
廊子顶上的瓦缝漏下几条光。晾杆伸在窗台外,绳子垂着,没有横过路。再走不远,右侧的墙矮了下去。
不是一截截矮的。到了某一层砖,上头的砌体收住,墙顶降到她胸口。墙外能看见那些空筐的顶,筐没有越过来。
她不再往前。再走,老姚的肩膀就会被柜角吃掉。
测绳从柜角的旧站位铺过来,沿她走过的一侧,到墙变矮的那条缝。绳在柜脚处拱起一截,读数跟着偏了。林照把那一截按到地面,不让它抄近。老姚重新报数,她又核一遍。四米一。韩青在转角看表,说还剩二十来分钟。
钉子在矮墙靠外的这一头。
红色塑料帽套在上面,晒得发浅,帽沿裂了一道。她把折尺竖在旁边,帽顶离地一米一八。周围的砖是齐的,没有拇指按过的那种缺口。尺不靠上钉子,只靠墙。
她没伸手,先拍照。镜头不往窗里照。照片里有帽,也有墙顶降下来的那一条线。
“这是看见的。”她说。
“别和许师傅那只写在一处。”老姚在柜角那边说。
“不并。”
实测栏里写下钉子、红帽、高度和当天的站位。无帽的钉子、拇指形的缺口仍在另一行,括着许,不往这条实线上引。
一个男人夹着被单从里面出来。被单叠得厚,边角扫过晾杆。
“让一让。”
三个人都退。林照退到柜角外侧,老姚把地图袋提开,韩青上了坡。男人侧过柜子,被单在柜门上擦了一下,他没停,顺着坡下去了。
小路空出来,林照先看柜墙之间那道缝。缝里卡着一截竹片,比男人过去之前又偏进一点,像被被单角带过。她不抽出来复位。柜子还在原处,缺的拉手也还缺。
他们重新站好,把四米一再量一遍。这回绳从柜脚下绕进去,没有拱起。读数仍是四米一。林照把两遍都写下,不用第一遍代替第二遍。竹片的移动另记一行,不写进路的长度。
吴阿姨从小门里出来,走到柜角,才看见林照还在里面。她没有再往里挤。
“你们也侧过去了?”
“过去了。柜子没动。”
吴阿姨看了看柜门,又从柜角望向矮墙那头。
“红的那只,就是我说的。夹被子,别拔下来。”
林照请她站在现在的地方指。吴阿姨抬手,指向他们都能看见的那只帽,没有为了指得更近再往前走。
“再里面呢?”
“我不到。窄,也没我的事。”
吴阿姨又看了眼缝里的竹片。“别替我抽。不是我的,也不是今天才有。”
林照点头。竹片留在原处。她在钉子下面添了一行:住户当场指认。昨天那句据述不涂掉。听说是一行,看见是另一行。竹片的话记在旁边,不写到钉子上。
两点十二分,韩青说时间到了。他们沿来路退出,没有朝矮墙后面补一笔。
柜子不再只画一个角。林照把侧身经过时看见的三面画上。贴墙的那一条边没有绕过去,纸上留白,不把柜子补成完整的长方形。竹片只画在缝口,不画成她没看见的那一截。
守门的人已经换了双鞋,问进没进院。
“还是外头。”老姚说。
“后巷的柜子我不管。”
“我们也没搬。”
回所里,韩青把图放到桌上,指着两条靠得很近的线。
“筐和路,我差点并。下次把‘院内’两个字写大一点。”
林照当场改了。她又补上站位:转角站得下;柜角的包要提在身侧,不能背。韩青把自己的那份折好,折缝避开四米一的读数。
“我带回去给白班看站位。不拿它当下一趟的路。”
“下一趟还得当天再核。”林照说。
韩青看过自己的名字在复核栏里,应了一声,才去交另一处测点。
夜里十一点十九分,西口露出来。
路灯亮着。老姚守在外口。林照走到弯前时,许秉和把垫子摊在膝上。一条带子用新线缝了几针,线迹比旧的深。针不在垫子上。针盒敞着,三根针都在里面,窗台的灯照得很清楚。
“看见没有。”他对着门里说。
陈姓女人看了一眼。“看见了。别缝到一半又别上去。”
“别针也收了。”
林照把下午的照片递过去。许秉和先看墙顶降下来的地方,再看那只红帽。他看了很久,摇头。
“不是我那只。我那只没帽,铁是秃的。缺口在钉子下面,像拇指按出来的。搁米袋的墙更矮,手不用抬这么高。”
“您朝菜场走的时候,那截墙在哪边?”
老人想了想,抬起右手,又放下。
“右手边。袋子用右手搁。过了那截,还有一块石板,缝里爱存水。再往后才下坡。我下坡的时候,廊子已经走完了。你们今天看见的,我不敢说就是。”
许秉和接过图,手指从坡脚移到转角,再移到柜角,停在墙矮下去的地方。
“你们这张,是先上坡,再进廊子。”
“对。您从家里往外,是先过廊子,再下坡。两句都先留着。走到您说的那面墙,才能对是不是同一段。”
他的手指离开纸,不往空白处点。
林照分开写。红帽是实测,高度也是今天量的。无帽的钉子、拇指形缺口、存水的石缝,都写在据述下面,括着许,并注明是他朝菜场去时的右手边。她不把这只右手改成自己进廊子时的左手。今天走过的石板是干的,缝里没有存水,她也不从中指一条出来,算成他说的那一块。方向还没在两头对着走一遍,不能在纸上先翻过去。
陈姓女人探头看那张照片。
“红的。我早年也掉过一只夹子,圆一点。”
她自己摇了摇头。“不是。我那只后来找着了,别往上凑。”
林照的笔停住,没有添第三只。
许秉和把线轴在灯下转了转,放回针盒。剩下的带子当晚不缝。
“柜子还在那儿?”
“在。人家说要修。我们侧着量过去,不搬。”
“那我也不去看。线没缝完,那截墙也还对不上。”
他把副本压回书下。手指到红帽就停住,不往照片外面点。垫子仍摊在膝上。新线只走了几针,线头用一小块纸缠着。
十一点四十分,林照退出。外口的风把地图袋吹开一角,她按住。
新的一页夹在昨天那页后面,不订死。红帽的照片单独装袋,袋口朝里,免得蹭到前一页。许秉和说的缺口留在前一页备注里,笔没有伸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