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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章 针线铺还开着

约 6 分钟

林照找到针线铺时,先看见一排裤脚。

长的、短的,夹在柜台后面的绳上。下面坐着一个女人,正用拆线刀挑开牛仔裤的折边。店门只开一半,玻璃上贴着改裤长、换拉链,最底下一行小字被一盆花挡住。

林照侧过身,才读到:兼售针线。

“有缝凳垫的粗线吗?”

女人没有抬头,指了指门边的木柜。

柜里摆着松紧带、鞋垫、顶针和成卷的线。林照拉开一格,里面有四种灰,乍看一样,搁到白纸上才分得出来。她又把抽屉推回去。

“这家以前在老菜场?”

“那是我爸。”

女人把挑出的线头丢进小盒,朝里面喊了一声。帘后有人答应,先出来一只搪瓷杯,随后是一个穿毛背心的老人。

他将杯子放稳,才问买什么。

“有人让我问,原来那家针线铺还在不在。缝坐垫的线,以前都向您买。”

“谁?”

“许秉和。”

老人想了一会儿。

“要灰的,不要黑的?”

“颜色还没说。”

“那你没问全。他嫌黑线缝出来一道一道的,我叫他翻过来缝,他说背面也看得见。”

女人在缝纫机后笑了一声,问这是什么时候的客人。老人没答得出年月,只说老许买东西慢,坐下以后要把几个抽屉都看完,最后也未必买。

“那您还给他搬凳子?”

“他站着,我还得仰头。”

林照笑了。老人姓蒋,原来那块店牌已经收进里面,木柜却仍用着。他把下层抽屉拉开,取出一轴灰线,又换了一轴。

“垫子什么布?”

“我没见着。”

“还剩多少线?”

“也没问。”

蒋师傅将两轴都放下,没有给她包起来。

“那先别买。旧的剪一点来,连布一块带,看看合不合。以前他那垫子厚,用错线,抽两下全绞在一起。”

林照本来已经摸到了钱包,又将手放回地图袋上。许秉和只让她问铺子还在不在。她进来不过几句话,竟又准备提一包东西回去。

“我先告诉他,您还在这里。”

“下午来。我上午有时出去买菜。”

女人抬头:“店又不关。”

“他找我。”

“买线我也会卖。”

蒋师傅笑着把杯子拿起来。女人没再争,踩了下踏板,针在裤脚上走出一小截,停住,等他们把话说完。

这家店在新菜场东侧,隔着一条小路,不在沿街最显眼的那排。林照是先到了修表店,听邵师傅指完方向,绕过卖花的摊子才找到的。从钟店出来,正对着的是市场西门,针线铺要沿墙再转一次。

她取出纸,想把这几步画下来。

蒋师傅看了一眼,拿杯底压住纸角。

“你给谁画?老许?”

“他先前只有一张到修表店的图。”

“那你别画我认得的,画你自己走来的。这后头我熟,叫我说,我总说穿过去。”

林照将笔停住。

“穿哪里?”

“我说穿过去,是从这边菜场里面走。早先还能直穿,如今货摊换过,走到一半得绕冷柜。他要照我说的直走,能站到卖冻鱼的脚边。”

女人将裤脚转了一面,笑得缝纫机也停了。

林照没有立即离开。她在门口看过台阶,再沿店外走到转角,回来问女人,过来买东西的人通常从哪边走。

女人用拆线刀在空中指了一下,随后想起手上拿着什么,放下,走出来。

“你推车来的?外面绕远一点,平。里面有道坎,天天有人拎车。”

林照把自行车锁在市场西门旁,没有推着来。她从店门再走一趟外侧的路,经过公厕,绕过一段卸货的空位,才回到修表店。路上有一张靠墙的长椅,坐着个剥橘子的男人,脚下两小堆皮,一堆给自己,一堆像替别人占位。

“这边能坐吗?”她问。

男人将另一堆也收起来。

“能。我没带袋子。”

他把橘子皮拢进纸里,往旁边挪。林照坐了片刻,看见从这个角度,钟店门口那面圆钟正好被树挡住,只露出半边白。

她在纸上画了长椅,没用圆钟作这个转角的标记。

她又照前回给许秉和指过的位置,将老菜场画在旁边,画到北面时,停了笔。

那处旧址如今用来堆放货物。她早晨路过,看见两道铁门,一道关着,另一道有人推车进去。许秉和认的是这里从前的样子,她不知道他当年来买东西,究竟会从哪边走。

纸还有半页,她没有替他填满。

夜里出门前,老姚瞧见那张图,问怎么没画槐安街。

“这是外面的。还不知道他平时从哪边出来。”

“问过没有?”

“以前只问别人怎么进去。”

老姚从柜里取了两副备用手套,没有替她答这个问题。

今晚仍有例行测点。林照先去了岑家巷,核完南北两处,把改道信息报回所里,才与老姚到水车路碰头。袋里没有提灯,也没有钟盒,走起来轻得让她又摸了一遍侧兜,确认尺还在。

西口露出来以后,她沿已经核过的路线到弯前。老姚在外面守着。新路灯亮着,许秉和却不在窗下读书,正往一只旧饼干盒里翻东西。

“找着铺子了?”

“找着了。蒋师傅还在,他女儿现在做改衣服的生意。木柜也还用。”

老人放下盒盖。

“他女儿都会做这个了。”

“您上回见她多大?”

“已经帮着看店了。就是老蒋不肯让她动那台机器,说踩得太快。”

林照告诉他,如今机器在女儿面前,蒋师傅坐在后头喝茶。许秉和听着,笑了好一阵。

“早该让出来。他卖根线也要站人后头看。”

她将新图展开,没有先讲怎么走,只说蒋师傅请他带一小截旧线和布样,颜色、粗细都得当面看。也说了上午老人有时不在,店却照常开,女儿也能卖。

许秉和拿出凳垫。垫子比凳面大一点,四角缝了带子,其中一条已经断掉。他将它翻过来,背面果然也缝着细细的一道灰线。

“就是这里。扯散了,线头没扔。”

他从饼干盒里找出一张纸,纸上缠着两小段线。林照这才知道,他刚才不是临时找样品,已经自己翻过一回了。

陈姓女人在门里看见,叫他把整只带去,剪布做什么。

“这么大一块。”

“叠起来不就小了。你又不是带凳子。”

许秉和试着将垫子叠两折,还真能放进平时买米的小布袋。他看了看袋,又把垫子取出来,指着林照图上的西门。

“我以前进菜场,走的不是这一边。”

“从哪边?”

“北门。卖鱼的后头。”

林照指向旁边画着的旧址。

“您说的是老地方?”

“对。”

“那里现在有两道铁门,已经不卖菜了。”

“我没走过新门。”

他说得很干脆。林照将笔拿出来,请他在另一张纸上指旧时的走法。她本以为他会先画水车路,老人却从一棵树画起,树旁添了矮墙,墙下是一条通到菜场北门的小路。

“从家里走到这里,要经过洗车店吗?”

“不经过。走街里那头,过晒被子的廊子,再下一个坡。”

她下意识朝弯后看。路灯照到的石面以外,墙角仍挡着更远的路。她从西口来了那么多回,每次都从原口退出,许秉和去买米的方向,却从未经过她等候的那片新水泥地。

“您最近一次走,是什么时候?”

老人想了想,没给日子。

“换季以前。那回买了米,还买了两只咸鸭蛋。后来陈家一起捎,我就没去了。”

陈姓女人说,她现在向送米的人要,和买菜不是一条路,让林照别顺着她这句话画。

“我没画。”林照把笔抬起来给她看。

“我看你拿笔就紧张。”

三个人都笑了。

许秉和低头看那棵树,忽然把纸往回收了一点。

“你们是不是还得量这个?”

“得查。您走过的那一回先记下来,明天我去看老菜场北门外面。里面那段,另排时间,两边再对。”

“那我的线呢?”

林照愣了一下。

他将凳垫铺在膝上,手指穿过断开的带子。

“不是催你们。我是问,要等你把路量完,才买得成?”

她刚刚看见一个新方向,话已全跟着那道坡去了。纸上有树,有廊子,老人手里却还拿着要缝的东西。

“不用。您若想托人带,可以先带。若想自己去,我们先一起把来回的路商量清楚,不让您拿着这张图去找陌生出口。”

“那先把线买了。”

许秉和将两小段旧线重新缠好,放进叠起来的凳垫。他请林照下一回方便时替他带过去,问过价再回话,不急着选。他自己要去的那一趟,留待路弄明白,也不让蒋师傅专门等。

“我还想看看他的柜子。”他说,“这个你替不了。”

林照接过布袋。袋子很软,放进地图袋的侧兜便沉到底,没将尺挤出来。

她准备告别时,许秉和正在窗下坐稳。凳垫带走了,凳面有点硬,他挪了两回,终于向陈家借来一块叠着的布。

“先用我的。”女人说,“等你的缝好了再还。”

老人答应一声,坐下翻书。新路灯照着门口,书页翻过去的声音,只在屋里轻轻响了一下。

到了外口,她把许秉和画的纸给老姚看。老姚先看树,又看廊子,没有说自己认得。

“明天白班去旧址,我一道去。”他说。

林照将新旧菜场的位置分别标在外面那张图上,老人的草图则夹在另一页。两个方向暂时分着,最先画好的那条路仍通向修表店,旁边添上了针线铺和一张可以歇脚的长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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