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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一章 不穿院子

约 6 分钟

旧菜场门口有人卸纸箱。

箱子看着一样大,落地时声音却不同。有的空,有的装着东西,搬的人用脚尖碰一下,才决定一手提还是两手抱。林照和老姚站在门边等,一辆平板车过去,另一辆又从院里推出来。

“找哪家?”守门的人问。

老姚给他看工作证,说明来核旧菜场北门外的路。对方擦了擦手,先将车道边那把椅子拖回门房,再走出来。

“这儿现在是仓库,买菜得去新地方。”

“知道。我们不进仓库。”

林照把许秉和画的纸展开。树、矮墙、下坡那一笔,老人的字挤在旁边,没写树名。守门的人低头看,指向两道铁门中间。

“北门原来在这里,后来分开了。宽的走车,窄的锁着,里头堆东西。你这树,要是说原来的香樟,就在窄门外头。”

那里只剩一块比周围粗糙的地面。树不在,树池的半边砖沿还在,一端被水泥盖住,另一端贴着墙根,长出几撮细草。

“什么时候没的?”林照问。

“我来时就没有。别问我哪年砍的。”

她在原纸旁边另画今天的门,没有改掉许秉和那棵树。

老姚沿人行道走到窄门外,看见门轴下还留着旧石槽。石槽不长,中间磨得很低,货车进出的新坡却在另一道门前,两处没有相接。

“以前从巷子下来的人,是不是从这里进菜场?”他问。

守门的人朝外指。

“巷子从后墙绕过来。你们看门,看错边了。”

他指的不是铁门里面。窄门左侧有一条沿院墙通行的小路,入口被门房伸出的檐遮住一半。从林照先前经过的位置看,只像两间房中间留了一道缝。

她将图移开,直接走过去看。

路口没有门,也没有拦杆。地面能走两个人,向里十来米,有一段矮墙斜着升上去。墙另一侧堆着空筐,筐在仓库院内,路在院外。林照刚才以为小路也归在铁门里面,等走近,才看清两处墙脚各有一条水泥接缝。

“往那边的人,下午关了大门也能过?”

“能。大门管院子,不管外头这条。”

守门的人说完,回身去给一辆车让路,没招呼他们进院。他将门往里推了一些,门扇仍停在自己的门挡上,没有占住旁边的小路。

林照等车过去,先记下外侧通道的位置。

许秉和的图到老北门为止。她以前听见那个门名,便把出街与进市场想成了同一件事。如今市场换了用处,那扇门关着,人从街里出来的路却未必跟着断。

老姚从她手里接过图。

“先走眼前这段。”

他们向所里报过位置,沿院外小路进去。林照在前,老姚停在能照看来路的地方。白天的砖墙很清楚,墙头晒着一块褪色的脚垫,晾绳系在院内,没有横过路。

走到矮墙尽头,地面缓缓抬高。坡不长,下半截补过水泥,上半截仍是旧石板,中间有条开裂的接缝。林照没有踩那条缝,先从平处看路面,又回头找老姚。

他站在门房檐外。她能看见他的脸,守门人的椅子却被墙挡住了。

林照拿出卷尺,两人分段量到坡脚。再向上,坡顶还有一个转角,转过去通向哪里,站在这里看不见。

上头有人抖被单。

布响了两声,停下,一只衣夹掉到石板上。林照抬头,只看到矮墙上方掠过一小块蓝白花色,随即收了回去。

“上面有人。”她朝老姚说。

他点头,没有越过她往坡上赶。

林照叫了一声,请问上头往哪里走。隔了片刻,一个女人从墙边探头,先看她,再看量了一半的尺。

“量房子?”

“量路。想问这条坡上面通哪儿。”

“通后巷。你找谁家?”

林照报了槐安街十七号。女人想了一会儿,摇头,说自己住的是菜场后巷,不知道这个门牌。她从墙里伸出扫帚,将掉在坡顶的衣夹往自己这边拨了拨,没够着。

“你等会儿,我下去捡。”

“我们可以让开。您照自己的走。”

林照先将尺收回。女人从坡顶另一侧的一扇小门出来,走下两块石板,捡起夹子。她没有从林照以为的转角后出现,那扇门原先贴着墙,颜色近,竟一直没被她留意。

女人在自家门边停住,伸手指向转角。

“后头有一段旧廊子。你找的若在那边,得过去问,我平时不到头。”

林照问廊子里是否晒被子。

“有地方就晒,谁还专门起个名。”

她将衣夹夹回袖口,转身进门。蓝白被单重新翻过墙头,这回多了一个夹子。

林照没有把“旧廊子”改写成许秉和说的那一处。她拍下眼前这段坡与两侧的墙,镜头避开窗内,量过裂缝所在的位置。老姚与她换了站位,将坡脚到院外小路重新走了一遍。

今天先到这里。上午的查址安排只留了这一段时间,也没有带从街里一侧相对核查的人。他们把可见路段和转角分别记好,没朝里面喊许秉和的名字。

回到铁门前,守门的人正在吃早饭,面条泡得有点涨。他问找到了没有。

“找到坡脚。后头还得核。”

“我就说不用进院。”

老姚指了指旁边的小路,告诉他这段记清了。守门的人低头接着吃,不再把筷子举在半空等他们。

下午,林照将凳垫送到针线铺。

蒋师傅正替女儿卷一根拆下的拉链。拉链齿缺了两颗,他还舍不得扔,说头能用。女儿让他收进自己的盒子,别混进卖的东西里。

凳垫铺到柜台上,老人先摸断带子,再摸垫子背面的针脚。

“这个还是他自己缝的。”

“看得出来?”

“这里缝了两遍。头一遍拉太紧,布缩了,他拆掉重来,针眼还留着。”

林照低头,果然看见灰线旁边有一排小孔,不凑近便看不出。

蒋师傅将旧线放到白纸上,同柜里的两种灰比。线的颜色近,捻在手里的软硬却不一样。他挑出一轴,让女儿也来看看。

女人停了机器,拿线贴着布缝放好。

“这个能用。比旧的深一点,缝进去不显。旧线洗这么多年了,不能照它现在的颜色一模一样找。”

“多少钱?”

“一小轴六块,够他补这几条带子。别的不用买,他针还在就用原来的。”

林照记下六元,把线还给她。

蒋师傅问要不要留凳垫,女儿可以顺手缝好,不收工钱。女人没说不行,只将垫子翻过来,又看了一眼。

“得先问他。这条旧带子也磨薄了。只把线缝上,往后断的可能是布。”

她用纸角指给林照看该补的那一小块位置,没有替许秉和拆。可用的旧布家里找一片便行,线也还是同一轴,不必为这点事重新买料。

蒋师傅端起杯子,朝女儿看了一眼。

“那就听她的。”

“你刚才都给人答应不收钱了,现在才说听我的。”

他笑着退回凳上,将那截旧拉链收进自己的盒子。

林照把价钱与两种办法分开写。请店里缝,或者买线回去自己补,许秉和得先看。她又问能不能带一小截新线给老人比颜色。女人剪了一小段,绕在纸角,伸手将那两段旧线挪到另一边。

“别混了。拿回去全成灰的,他又得挑半天。”

当晚,许秉和先看的仍是凳垫。

他从布袋里取出来,在灯下摊平,手指沿着磨薄的带子摸了摸。林照把店里的话说完,他没有马上选,先回屋找出针线盒。

盒里有顶针、三根针和几块折好的旧布。一块蓝,一块灰,另一块剪得不方正,是从衣服内侧拆下来的。

“补在背面就行。”他说。

“蒋师傅说店里也能给您缝。”

“他女儿缝得好,我知道。我这个慢慢弄,白天坐着也没别的事。”

陈姓女人从门里探头,叫他别又把针留在垫子上。

“我这回插盒里。”

“上回也说这句。”

许秉和索性将针盒放在窗台,让她看见,才把样线转给林照。

“就这一种,六块的。下一回顺路买,钱我给你。”

“买到后拿单来,您再给。”

他点头,将垫子收回膝上,没有把整袋东西再递给她。借陈家的那块布还得用两天,他朝十五号说了,对方应了一声,叫他洗了再还。

林照这才拿出早晨的图和照片。

两道铁门,半边树池,院外的小路,坡脚。许秉和一张张看,到矮墙那张时,指腹停在水泥与石板之间的接缝上。

“下面这段,原来不是这样补的。”

“您走的时候,记得是什么样?”

“碎砖多。米袋子往肩上扛,得先在墙头搁一下。”

他说完,从纸边指到坡顶,问是不是能看见一扇窄门。林照将另一张递过去。老人看见门旁一块缺角的墙砖,慢慢点头。

“我见过这块。还在。”

门里住的人,他说不上姓名;那条廊子,他能指一个方向。林照将这些单独记下,没有请他明天就从那儿出来给她看。

“我们在外头找到了能走到坡脚的路。再往里还没走。”她说,“等两边核到一起,去新菜场这张才能接上。”

许秉和重新看了两道铁门。

“我还以为不让穿了,要绕到桥边。”

林照用笔帽点着院外那条线,从坡脚移到门房旁,停在街面上。

“这段不用穿院子。您记得的北门,如今进去是仓库,买线不用进那扇门。”

老人拿过图,自己顺着走了一遍手指。走到新菜场那张,发现纸还隔着一段,便抬起手,不替她把两张硬凑在一起。

“这两张都留一份给我。”他说。

林照在副本上也标清核到哪里,再留给他。老姚在外口报时间,她收好原件与样线,准备退出。许秉和没催她快些将另一段补全,低下头,开始拆凳垫上那截断线。

拆到第二针,他从盒里挑了一小片布,搁在薄了的带子底下,比了比大小。

“你替我谢谢他女儿。”

林照应了。

“还有老蒋。”他又添一句。

门口的路灯照得清楚,老人却将手里的活拿回窗下。那里有他用惯的灯,针线盒也在伸手够得着的地方。两张新图压在书底,暂时不必摊着。

林照退到外口,才把那一小截样线收进单独的纸袋。装凳垫的软布袋已经留在许家,明天要办的事缩成六块钱、一轴线,和一个她已经认得的店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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