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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九章 不用搬的凳子

约 6 分钟

许秉和把凳子擦好了,才想起纸上写着不用提前搬。

他又把凳子放回窗下。坐钟在柜上走,声音不大,拿抹布擦桌子的时候便听不见。等他停手,屋里才重新有了那一下一下的响。

林照来送安排时,他正坐在凳上看书。

“后天夜里。”她说,“照明班组已经排了人。入口和现场条件合适才做,进不来,就另约。”

老人用一张旧信封夹住书页。

“要我留门?”

“门口这几样不用提前动。到了以后,他们自己看怎么摆。”

“我是问,要不要等着。”

林照停了一下,把刚才说过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全是工具和位置,没回答这个。

“这回要请您在约定的那一小段时间帮忙照应门口。您要是不方便,我们换一天。”

“方便。”许秉和将书放下,“你直说就行。”

陈姓女人从十五号出来,手里拿着一只空碗。

“我也在。别写我替他看灯,我只看自己的门。”

林照笑着答应。她把两户方便的时间记好,回到外口,给照明值班室回了话。

这两天,她照常去其他测点。岑家巷的北口又宽了一点,能过推车,董庆来却没换回原来的走法。赵叔说他如今绕劳保店,宁可多蹬几十步,早晨不愿再卸四桶豆腐。

林照去看过,将新量的宽度写在图上,没有替他把送货路线改回来。

到约定那晚,陆师傅从车里拿出来的第一样东西,是那张补过箭头的入口图。

纸角软了,洗车店一侧的字被他用透明胶贴住。他没有把箭头重新描漂亮,只在背面添了设备分次进入的次序。

姜师傅仍去南端箱位。杆旁的两位检修人员先把现场安排与老姚核过,准备的设备没有一次搬进窄口。林照将门前与退路的情况报回所里,老姚留下联系,她带第一组进去。

许秉和站在门内,脚边那块砖平平整整。他没搬凳子,也没提灯迎出来。

“这样够不够?”

陆师傅看过出入的位置,说够,让他与陈家都先留在门内。用不到的东西不放路上,需要短时借用门前位置时,先打招呼,不让人隔着工具跨。

正式开工以前,两位师傅重新评估了场地,确认已有方案在这一次的入口和退路条件下仍能实施。工作区划好,与南端完成规定的停电、验电等安全措施以后,才按班组的作业安排检查灯具。林照退到约定的位置,守着通行和联系,没有替他们扶设备或递电气工具。

许秉和几次抬头,都只看见陆师傅后背的反光条。

“上面灰厚吧?”他问。

“回头拿下来给您看。现在别仰着等。”

老人把脖子放平,过了一会儿,又仰起来。

陈姓女人在门里看见,搬了张椅子给自己坐。

“你坐下,比站着还看得清。”

他想想有理,将窗下的凳子挪到屋内近门处。两人一坐,倒像各自守着一间临时开张的小店。

先下来的旧罩落在专用的收纳垫上。林照从工作区外看,罩沿积着一层灰,原来被她当成瓦片的那一边,还有一条细细的缺口。

陆师傅叫同伴照着检查结果记下情况,没只把能看见的灰当作故障。他们随后向姜师傅说明灯具的检测结果:原灯具内部部件故障,外壳也已老化,按此次准备的维修方案更换整套灯具,原灯杆和已经核过的灯臂保留。

“所以不是我家开关的事?”许秉和问。

“不是您家那个开关。您没有把它关坏。”

老人点头。林照这才知道,那天他说起门灯开关的那句话,这些日子仍在心里留着。

新灯具没有旧罩那么大。许秉和隔着门看了几眼,有些不放心。

“这么小,照得到吗?”

陆师傅正忙,没有马上答。陈姓女人先说,小座钟也没墙上那只大,现在不是听小的。

“灯又不是钟。”

“那你等他忙完问。”

林照侧身让出视线,看老姚仍在外口。她原先以为,等到真修的那晚,自己一定有许多事要做。现在要说的已经说清,现场的工作交到了别人手里,她反而只能等,听见某个东西被放回袋中,便看一眼时间。

约定的时限还够。两位师傅做完规定的检查,收妥作业设备,确认具备送电条件,才与南端联系。工作区内没人走动,许秉和也没有去碰自己家的拉线。

灯亮起来时,陈姓女人先低了头。

光从她的鞋尖铺过去,盖住两户门槛间的一段路。砖面上那道磨白的弧没有消失,留下的水口却比提灯照着时清楚。原先总拖在地上的凳腿影子没有了,只有灯杆旁很短的一道暗边。

许秉和还望着上头。

“是白的。”他说。

陆师傅告诉他新灯与旧灯的光色不同,随后请两户从屋内看看,有没有光直射眼睛或影响进出。他与同伴复查照射范围和现场情况,没有因为亮了就立即收工。

陈姓女人先站起,再坐回椅子上。

“这边不晃。窗上倒亮了。”

林照回头看许家的窗。玻璃映着一片浅光,书页仍摊在柜旁。

陈姓女人却没说完。她往里走了几步,又回来。

“坐这儿不晃,床头那面镜子亮。原来那盏没这样。”

许秉和看看上面的灯,小声说好不容易亮了。

“亮了就不能说?”

他没接话,林照也没劝她先将就。陆师傅让她指明是哪扇窗、人在屋里的哪个位置,记下来。他没有请住户伸手挡灯,也没有让同伴在亮灯时去调。确认问题后,他们按规定重新安排停电调整,复查再试亮,用去了原先留给复核的几分钟。

这回女人回到屋里,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。

“好了。不是不让它亮。”

“知道。”陆师傅说。

许秉和将凳子往里挪了挪,给她让出门边。

“我没看见你屋里的。”

“你又不睡我屋里。”

她说完自己也笑。林照在旁边听着,没将第一回试亮时拍的照片删掉,只把调整后的另记了时间。工作灯照着工具,新路灯照着门口,两片光的用途终于分得开了。等同伴把临时工作灯关掉,陆师傅又请两户各看了一遍,这才接着填单。

“我把门灯关了看看。”老人说。

这次陆师傅答应了,说明那是他自家的灯,与本次路灯检修无关。

拉线轻轻一响,许家檐下暗下去。林照下意识抬起头,脚却没动。

弯还在。门槛、墙角、修平的砖,都在路灯下。她已经来了这么多回,竟是第一次看见许秉和在她面前把那盏门灯关掉。

老人站了一会儿,又拉开了。

“屋里拿东西,还是开着好。”

“您照自己的用。”林照说。

陆师傅记完试亮情况,走到弯前,向许秉和说明本次修复的内容和后续报修办法。新的设备记录与原登记号接在一起,旧二十六号仍作为历史线索保留,住户不必重新记全一串号码。

许秉和听到这里,将准备往手心抄字的笔收回去。

“原来那张还能用?”

“能。找不到那张,报这两户门口的位置也能接着查。”

临时提灯没有当晚拿走。姜师傅在电话里说,先留过下一次夜间回访,确认运行情况再收。他们同许秉和重新约定期限,灯关好,留在屋内,不必继续摆到路上。

“我还以为今晚总算少一张借条。”老人说。

“少搬一张凳子。”陈姓女人说。

他笑了,把提灯往屋里提。到了柜边,才发现那里放着钟盒,又换到另一处稳当的地方。

旧灯具由检修人员收走,现场没有留下碎料。人和设备全部退出以后,林照与老姚报过平安,收齐自己的东西。陆师傅在车旁翻工作单,找不到笔,最后从入口图的折缝里抽了出来。

林照没有在路灯的位置盖测讫章。检修结果归照明的记录,她在自己的图上改了现场照明情况,路还只实测到杆旁。

新灯照见墙角后面一点石面,那些地方并没有因此成为她走过的路。

隔了一晚,回访时下了很细的雨。

路灯正常亮着。林照仍从西口进到弯前,陈姓女人没有出来刷鞋,站在门里给她看门槛。水顺着先前留下的口子流,水泥坎前有一点积水,这一阵没再绕进十五号。林照拍下当时的情况,准备转给杜长生,不用一场小雨替以后的大雨作保证。

许秉和已经将提灯装好,外壳擦干,借用的纸压在提把下面。

陆师傅完成回访,核过号码和灯的状态,将它收回。借用单上最后那一格终于写满,老人接过自己留的一联,折起来,放进那只旧灯泡盒。

窗下的凳子空着。

陈姓女人问能不能借她坐一会儿,许秉和说等雨停。她又不是要拿到街上,抱怨一句,自己进门搬去了。

林照准备走,老人从书里抽出那张信封。

不是新报修的信。信封里装着她画过的修表店路线,折口都磨毛了。

“菜场搬了以后,这头还卖不卖针线?”

“我没留意。您要买什么?”

“缝凳垫的粗线。原来那铺子,老板知道。”

他把纸展开,指着她画得很小的菜场。

“你这张只画到修钟的门,我从这里出来,别的店都不知道在哪边。”

林照看着纸上那条很干净的线。它替老人省了自己绕商场的那一趟,却也把她没有问过的地方一并省掉了。

“我先去看看针线铺。再把两头的路给您说清。”

许秉和没有把图交还,沿原来的折痕收起来。

“先告诉我还在不在。路慢慢认。”

回到外口,老姚已将收回的灯安置好。林照回身望了一眼,许家的门灯这时关着,弯前仍有光。

老人没有站在光里送他们。他坐回窗下,凳子往柜边挪了一点,继续看那本没看完的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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