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分开走的人
邵姐没把现场簿带出来,先送来一张空椅子。
“坐着找。站在这儿,一会儿又把茶碰了。”
姜师傅把杯子挪开,林照将两张照片摆在桌上。杆背面那块浅色痕迹,经过一夜,并没有多长出几个字。打印出来反而更淡,纸上的墙灰与标签混在一起。
邵姐戴上眼镜,翻到后来那一年的目录。
“不是一个号对应一根杆。那次复核临时排号,换一本又从头来。你们要只拿下面那几个数字找,我能给你们找出半城。”
她先看照片里标签留下的红边,又看姜师傅写的旧维修特征,抽出两册,分开放好。
第一册的弯口旁有树,第二册没有。姜师傅没让她收走第一册。
“树什么时候没的,还不清楚。”
邵姐抬眼看他,将两本都往中间推了推。
林照帮着翻索引。她终于不再只找槐安街,可看见“泵房东侧”几个字,手仍停了下来。那页记录的却是院墙外另一盏壁灯,没有灯杆。她继续往后翻,纸边扎进指甲,疼得缩了一下。
“慢点,纸比你着急。”邵姐说。
快到中午,姜师傅叫她看第二册的一张附照。
照片拍得歪,半边是人的肩膀。露出的灯杆上,旧孔、斜撑切口和修补边都在,靠墙那一面贴着白底红边的纸签。纸签上方完整,下面被工具包挡住一角,恰好与他们昨夜拍到的部分接得上。
邵姐将附照的编号与当页记录重新对了一遍。
“这一张,能落到这页。”
页上写着进场方向:水车路南端箱位。原供电来向已变更,后面另有记录编号。
林照找自己的图,展开时太急,压住了邵姐的袖子。她说了声抱歉,往旁边移。
“南端在外面。”
姜师傅顺着她指的位置看,没说话,先去核后面的记录。找到对应的变更单,又查过现存设备资料,他才把两个位置分别圈出来。
“管这段的地方,有一个不在街里。”
林照先前只想着,再带他进去一点,把杆看得更清楚一点。如今图上多出来的那个圈,在她每天骑车经过的路边。
他们下午去看箱位。那里挨着一排自行车,地上落了不少银杏叶,有人把吃完的烤薯纸袋塞在车筐里。
姜师傅和检修同伴按现场规程检查,林照与老姚留在工作区外。她从人行道上量通向箱位的路,不碰柜门。两处检修位置的进出图,到这里可以分开画了。
箱旁的标识有过更换。姜师傅把旧记录与今天的设备信息核到一起,拍了照片,仍没叫人去槐安街拉开关。
“纸上能找到,现场还得从两头核。”他说,“今晚分开走。你们带一组到杆旁,我留这边。”
“你不进去?”林照问。
“里面由同事接。总不能每回都只有我认得那盏灯。”
老姚将图夹好,问他要几份。
“两份。站位大一点,别把人画得比包还小。”
傍晚,林照重画了入口图。
她把第一处等候的位置、七米的短线、弯前、杆旁,分成几幅小图。每幅都画出看向哪里,不在一张纸上挤满箭头。画到最后,她试着遮住文字,只凭图看,发现自己竟把退回去的方向画得最小。
她擦掉重来。
老姚端着饭盒经过,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你自己不用这张,也看得懂?”
“就是想让别人不用问我。”
“问还是得问。”他说,“到了以后,我再问一遍。”
林照把改好的图放到他面前。老姚用饭盒盖挡住一半,让她只念另一半。
“到这里,右手边有什么?”
“许家的门。”
“第一次去,不认识许家。”
她停下来,将门槛、窗和灯杆重新指给他看。老姚点头,却没有把盒盖移开。
“提灯也别当固定的。老人下雨就收进屋。”
林照将那个画得很醒目的灯形圈掉,换上门边不动的墙角。圈掉以前,她觉得少了这片光,谁也认不出那里;圈掉以后才发现,自己有好几笔画的是许秉和替他们准备的东西。
她不想让老人每晚都得照着图摆门口。
老姚吃完饭,拿着最后一张图回到走廊,隔了几步转身,让她指从这里怎么看入口。林照照他说的站了一次,才发觉图边没给人的肩膀留位置。
“你画得下,我们未必站得下。”他说。
她搬来一张凳子当门槛,试着站了站,又挪开。真正的现场当然不能拿走廊代替,可她至少知道该把哪几处问题留给来的人,不能先在纸上替他们答完。
饭盒洗净以后,老姚回来取图,顺手递给她一只馒头。
“剩的,没碰过。”
“我有饭。”
“那你先吃。别又把这一页当饭吃了。”
十一点以前,照明值班室来的两个人已经等在水车路。一个是前一夜跟姜师傅到过杆旁的同伴,另一个第一次来,姓陆。他将工具袋放下,先问临时灯还要不要换。
“要。今天带来的也得核号。”林照说。
陆师傅从车里拿出提灯,没有把它塞进工具袋。
姜师傅留在南端箱位,双方先核联系。所里接线员听完安排,问外口留守的人是不是姚成山,老姚拿过电话应了一声。林照看了眼表:十一点十八分。路尚未露出,没有人先往旧砖上走。
陆师傅打开图,朝洗车店后面看。
“这个地方,白天我来过。”
“白天不一定看得到。”
“我是说,买过洗车液。”
林照愣了一下。老姚在旁边笑了。
十一点二十六分,入口出现。她重新核过,带两人进去,工具按先前商量的次序分次带,到弯前不往一处堆。陆师傅一路没问为什么,到了第一处停点,却举起图。
“你这个箭头,朝哪面墙?”
林照顺着他指的地方看。箭头画在放大图边上,离开前一幅,就看不出朝向。
她在纸上补了洗车店所在的一侧,又让他自己指一遍。老姚在外口看着,没有出声。
许秉和交灯时,先找姜师傅。
“今晚上他在外面另一头。”林照说,“这两位接着查。”
老人看看新面孔,从门里取出原来的报修纸。
“那我从头讲?”
陆师傅将自己的记录翻给他看,念了登记号,又问了一遍这几晚路灯有没有亮过。
“没有。那只借的亮着。”
“这个就够了。前面的我们已经看过,有不清楚的再问您。”
许秉和没把纸收回去,站了一阵,才低头折好。
“还以为又换了人,又得从买米那天说。”
陈姓女人在门内听见,笑他那一页日历已经拿得比钱还熟。她将鞋盆端远,给检修人员让出地方,随后又问,今晚是不是连门灯都不能开。
陆师傅将本次工作的范围说明白,请他们家里的电器照常使用,不替检修人员操作。两户都留在门内,路上不围人。
林照把人带到杆旁,重新确认能看见外口。两位师傅随后分别与南端联系,将现场标识、位置和可核的线路信息逐项对照。说到旧二十六号,姜师傅在电话里特意让他们报今天的记录号。
陆师傅报了,又低头核了一遍。
他们按专业程序完成两端检查,遇到原记录缺的一项便停下来复核。林照站在旁边,不替他们接话。南端传来的车声与外口的车声先后响起,她头一次清楚地觉得,这张图上的两拨人正在同一晚做同一件事,却不必全从她身边经过。
十一点三十八分,姜师傅在电话里确认了结果。
现有供电来向核到了。旧泵房那段退走的线不再是维修的依据。杆旁后续作业所需的停送电联系,也终于有了明确的箱位和负责人员。
路灯仍没亮。
许秉和望着上头,嘴动了动,没有问。陆师傅主动告诉他,今夜做到这一步,灯具还要另行检查,需不需要换,得看检查结果。不能拿刚查清来向当作全部检修完毕。
“得带梯子?”老人问。
“要带适合这里的设备。能不能摆,先看地方。”
陈姓女人回身看自己门内。
“我家这张小桌可以搬。”
陆师傅没有马上请她搬。他与同伴先看已经核过的那一段空地,将作业需要的位置告诉林照,请她核对是否会遮住退路。许家门槛、十五号的出入处和留下的水口,都还在这几步路里,不能为了修上面的灯,先把下面封死。
量到最窄处,陆师傅摇了摇头,把一种安排划掉,换了另一种小图。
“工具分开带,人也得错开。”他说。
许秉和听见这句话,忽然认出了从前的情景。
“先前那个包卡住的,也是这么拿的。”
“这回包还没卡。”林照说。
老人笑了,往门里退开一点。
他们没有当晚展开登高作业。现场位置记全,待所里与照明班组把时间和人员排妥,再通知住户。许秉和问需要等多久,陆师傅给了值班室下一次反馈的时间,不让他提前搬家里的桌凳。
十一点四十五分,两人带着工具退出。老姚清点人和物,向所里报过平安,林照才将那张补过箭头的图收回来。
陆师傅伸手拦了一下。
“这张给我。改过的,别换成没改的。”
她便松开手。
南端的工作也已收好。姜师傅过来与同伴碰头,看完记录,在报修单上接着写下一次作业安排。林照站在车旁,听见他向值班室说,现场路线已有两位检修人员走过,不能只写等林照带路,仍须每次由测绘人员核过入口再进。
“你也有别的测点。”他挂了电话说。
林照嗯了一声,想起今晚交给同事的那一处,拿手机问了进展。那边已查完,回她的消息里夹着一句:你的杯子又忘了洗。
她把图袋背好,没接着在车旁等。
陆师傅正将入口图折到能放进工作服口袋的大小。第一次折歪了,七米处的短线卡在折痕里,他重新展开,换了个折法。
林照跨上自行车,等老姚锁好车筐。
她的袋里少了一张图。那张图没有留在墙里,也没有留在柜底,正跟着另一班人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