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灯下的号码
姜师傅把一只提灯放在桌上,按了两下开关。
灯亮着。他又关掉,转到背面,看贴在底下的设备号。
“这一只先不借了,送回去检查。”
“坏了?”林照问。
“用起来的时间比原来短。还亮,不等于该接着往外送。”
她在交接本里找到这个号码。昨夜她已将这只换回,许家留着另一只正常使用的灯。许秉和说,灯到后半夜暗得快,他以为是自己多按了一档,拿出来时还有些不好意思。林照照实记下,没有替他判断是电池的问题。
姜师傅带来了另一只,连同新的交接记录放到旁边。他看过许秉和描述的使用时段,又将准备收回检查的灯移开,免得两只拿混。
“你们天天这样换,也不是办法。”他说。
林照没接话。这句话若由她说,很容易变成催他快些把路灯修好;由他自己说出来,倒像终于有一件事需要重新安排。
桌上还有一袋从旧泵房拿来的纸。
盛师傅找到了一张当年的退料单。单上列着电缆、卡箍和一只箱子,纸边压着一道很深的订书针痕。旧照明支路的名字在附注里,不在最上面的工程名称中。先前他们翻清点表,只看见停用待查,这次才找到后面的去处。
姜师傅指着其中一行。
“这段退走了。不是整条都退。”
“到哪里为止?”
“单子没写清。我找了经手的人,一会儿一起去核。”
他把纸翻过来。背面有一个电话,号码改过,旧的那几个数字仍看得出来。下面写着冯,再没有别的字。
林照问现在还能联系上吗。
“能。他刚问我,你们是不是又把两盏二十六号弄混了。”
她低头看自己夹子里的照片,也笑了一下。
午后,冯师傅在旧泵房门外等他们。
他没穿工作服,手上提着一袋橘子,另一只手扶着自行车。姜师傅喊了一声,他先把橘子挂到车把上,摸眼镜。摸到衣领,才发现眼镜就在胸前挂着。
“我只能说我记得的。”他看完介绍信,又看了老姚一眼,“退休好几年,别叫我给今天的线作保。”
“今天的由我们核。”姜师傅说。
姜师傅的检修同伴也到了,先同盛师傅核对当天的现场安排。盛师傅已经把桌子腾空,连饭盒也收走了。冯师傅看见那张退料单,先问有没有背面的第二页。姜师傅将附页递过去,他仍没急着认电缆,手指点着签收栏。
“东西交库的人不是我。我在现场那一栏。”
林照将自己记的经手人改得具体些。冯师傅没看她写字,拿起旧院平面图,沿墙找过去。
“原来的箱子在这里。门改到另一头以后,这一截线就不再从院里带出去。退料那天,我到的是墙内这边,街里的我没走完。”
“您见过弯口那根灯杆吗?”
“见过,早些年的事。后来那次改线,我没去杆下。”
他把两个时候分开,没让一句见过替后面的空缺作答。
盛师傅带他们去看位置。
院角的墙上留着一块长方形浅印,上面被雨水冲得发白,下面还压着旧漆。原来堆在旁边的电缆盘已经挪开,能从地面看清,谁也不用站到盘上去。
冯师傅认出那块印,却指向它左边。
“出墙不是正后面。先横过这一小段。”
姜师傅让林照留在划出的工作区外,自己与同行的检修人员核过现场条件,再看已经标明停用的旧线端。冯师傅只在旁边指位置,没有伸手去碰,也没有因为自己装过就叫人省下检查。
等里面的人招呼,林照才从许可的位置拍下墙印和旧固定件。
附页另记着拆除段的两个旧固定点和长度。姜师傅与同伴将它们同现场残留的位置逐项对过,又核清旧线端位置,才在自己的记录上标出这次能够确认的拆改边界。退料单没写清的地方,没有靠冯师傅一段回忆补齐。
再往外,线图仍通向三盏旧灯,现场却已经接不上原来的画法。姜师傅把这部分划进待核范围,没有沿着虚线走到围墙边,更没有让人去掀盖板找线。
“那老许前些日子见灯亮,是怎么亮的?”林照问。
“所以要找它后来从哪儿接。院里这段断开,不能拿来证明杆下现在没电。”
冯师傅听见,抬起头。
“以前换过供电那头,杆子未必跟着换。有时候牌也没换,走的人还照旧号喊。”
他说的是自己见过的事,不是替眼前这盏灯下结论。姜师傅将这句话记在旁边,没填进检查结果。
盛师傅站在院门边问,旧箱的位置核出来,是不是就能开盖板了。
“不是一件事。”姜师傅答,“今天这一步,至少知道不能拿这张旧线图去安排送电。下面怎么接,另查。”
他说得不响,盛师傅却将准备取来的铁钩重新靠了回去。
林照把道路图打开。
检修沟仍是检修沟,院内能走到的路仍到栏杆为止。那条曾经从泵房通向灯杆的线,终于有一部分能注明已经拆改,而不只是多年以前存在过。它没有给地图多添一个出口,却替他们撤掉了一条很像答案的旧路。
冯师傅看着她改图,问夜里那根杆,看得到底下吗。
“能到旁边,十五米四。再往前还没核。”
“那你们拍杆的另一面没有?”
林照翻出照片。有灯臂,有旧孔,有杆脚的水泥补边。靠墙那侧一直暗,照片里只留着一条灰边。
冯师傅说,后来做过现场记录的人,有时会把另一组标记留在低处。有没有、是不是这一根,得去看,不能靠他坐在这里说有。
姜师傅把需要确认的位置圈在照片上。
“今晚我带人,先看得见的。你不用替我们挤进去拍。”
离开旧泵房时,冯师傅终于想起那袋橘子。
塑料袋挂得低,压住了车铃。他提起来,拨了一下,铃声清脆地响了两声。
“给我外孙带的。刚才差点忘这儿。”
盛师傅送他到门外,说下回有不清楚的再请他来。冯师傅摆摆手,让他们先打电话,有些事翻一页纸就能说,不必总叫人跑。
林照在图上给他留了姓名,后面写的是指认旧位置,没有写今日检修。
夜里十一点十四分,姜师傅和同伴到了水车路。
他们这次带的包比上回重,仍先放在外口。老姚核过人数和联系安排,林照将杆旁已经量过的那两米四重新说了一遍。能走到,不等于能在那里摆开全部东西;站不下便分次,不把住户门前占满。
入口露出来以后,他们先换了许家的提灯。
许秉和交回正在轮换的那只,仍惦记昨夜拿走的灯,追问是不是自己用坏的。
“要回去检查,眼下不能这样说。”
“我每回都关。”
“这句也记了。”
老人点点头,终于不再跟着解释。他把替换的灯放回原处,光压低,照住已经修平的砖和留着的水口。
十五号的陈姓女人正在门内择菜。听见他们要看杆的背面,她拿起鞋盆,往屋里让了让。
“这块我让得开,后面那道缝可不是人走的。”
“我们不进去。”姜师傅说。
林照先核过视线,带他到杆旁。同伴留在能照应的位置,老姚仍在外口联系。姜师傅没有攀杆,也没有摘牌,只在能够站稳的地方换了几个观察角度。
杆靠墙的一面,果然有一块窄窄的浅色痕迹。
灯照过去,最上头只剩半个字,底下的数字也缺了一角。肉眼看得见,不等于能认全。姜师傅拍下原样,又请同伴从另一个许可站位补拍,两个人都没用笔替它描清。
许秉和站在门内问,找到号了没有。
“找到一处标记,得回去看。”
“这回不是二十六?”
“前面的还认不全。”
陈姓女人将最后一把菜放进盆里,忽然说,这块地方从前贴过纸。
“不是你们那种铁牌。白的,边上红字。后来淋得卷起来,我还扫掉过一片。”
“记得写什么吗?”
她摇头。
“要是记得,刚才就说了。”
姜师傅笑了一下,把材料和颜色记下,没有问她能不能再想出个号码。
林照在旁边看照片。下午退料单上的墨水还很深,眼前杆上的字却快没了;前者清楚,不代表能管今天,后者残缺,也不能因为难读就略过去。
姜师傅将相机收好,问许秉和有没有见过后来的人来这里检查。
老人想了一阵,说有过,但不是最近。他不记得衣服上写什么,记得有个人的包卡在弯上,退回去,将东西分开拿。
“我还叫他把门灯关一下。他说不是关那个。”
姜师傅没有顺着这句话去动任何开关,只把住户的回忆单独记下。
十一点四十二分,他们收齐东西退出。今天没有带来能立即亮起的结果,许秉和却没有站在门口追问。他坐回屋里,将小座钟往窗边挪了一点,听见林照告别,抬手应了一声。
回到值班室,姜师傅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大。
一张看得清中间的笔画,另一张能看见最下面那一横。两人分别读,读不准的留空,没有把它们修成一块完整的新牌。姜师傅随后给资料值班的人打电话,说明可能的字形、杆的位置,以及已经对过的旧维修特征。
电话那头找了一会儿,请他把原图发过去。
“像后来沿街复核时留的标识。明早当班的人在,得看那本现场簿。”
姜师傅应了,把需要查的几项写进交接。
林照准备把旧二十六号的照片收起来,他却叫住她。
“这张还留着。不是有新的,旧的就不要了。”
她将两个袋子放在一起,没有把照片混装。一个记着当年从哪边来,一个指向后来有人怎样接手;现在都还不能替那盏灯保证下一晚会亮。
老姚在门外喊她,问走不走。
林照合上夹子,才发现自己又没喝桌上的水。她端起来喝了半杯,凉的,也喝完了。
走廊灯亮着,姜师傅在桌前继续写交接单。他写到杆的位置,停下来,叫她再说一遍从水车路往哪里拐。
林照没有说槐安街西口。
她折回去,取出那张已经量到十五米四的图,将第一处站位指给他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