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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 不送东西的一趟

约 5 分钟

何广顺看完门槛外的照片,把椅子往后挪了挪。

“得这么弯着?”

林照点头,正要说那一段不长,他已经扶住桌沿,试着俯下身。腰才弯了一点,眉头便皱起来。

“别试了。”她说。

他坐回去,将照片还给她。

“那我不从这儿走。”

林照把准备拿出的图又放回袋里。昨天回所以后,她给那两米一标了好几处位置,想着何师傅下回来看,会比前一趟更近。可他不是拿来复核她那几笔线的人。

何广顺看她收图,反倒问:“不劝劝?”

“您腰不答应,我劝什么。”

“我老婆就说,别人给你找出来了,你又不去了。”

他朝厨房望了一眼。妻子不在家,那句话显然不是刚说的。

“我又不是非得看他那只盆。”

林照笑了。何广顺也笑,将桌上那张修钟收据的复印件推到一旁,腾出地方。

“我是想坐下跟他说两句。上回站在那里,他问一句,你们看一回表,我连周满把车换了都没讲完。”

她想起西口的弯前。方季平能到许家来,他们已经见过几次;何广顺能不能从外面过去,却还没有试过。那边不必蹲着认门,仍有窄处,也仍要看当时的路。

她将这两件事分开告诉他,没有说换个口就一定容易。

“早晨可以。”何广顺说,“我起得早。就是别让方师傅跟着我白等。”

那天夜里,林照去西口换灯,顺便问了方季平。老人先问何师傅是不是又要推车,听说空手来,才说好,明早去许家坐一会儿,碰不上也不要紧。

许秉和在旁边听着,把门边那张凳子往屋里拖。

“怎么,凳子也不借?”方季平问。

“这条腿松了。我换一张。你坐下才说,来得及吗?”

早晨的接班另外作了安排。林照夜里交完工作便在所里休息,老姚不值后半夜,到约定的时候来接她。两人没把老人来访夹在一串赶着做完的测点中间。

六点零九分,何广顺已经站在水车路边。

他身上斜挎着一个布袋,袋口露出油纸。林照刚走近,便闻到炸面食的香气。

“不是说空手?”

“两根油条也算送货?”

他把袋子提起来给她看,里面另外装着两只烧饼,没有玻璃瓶,也没有要交接的箱子。

“方师傅以前爱吃这家的。现在涨价了,他不知道。”

老姚将自行车锁好,问他吃过没有。

“吃了。这里头没我的。”

话刚说完,何广顺的肚子响了一声。他低头拉好袋口,假装没听见。

周满照常来收瓶,三轮车停到护栏边,看见姨父,先去瞧他的鞋。

“穿这双还行。”

“你现在管到我的鞋了?”

“姨妈叫我看一眼。”

他把手机上的消息给何广顺看,姨父没接,只摆摆手。周满便收回去,拿了筐,不再替他答话。

六点二十一分,入口从原来的角度露出来。老姚核过地面,仍守在外口;林照先进去确认弯前的位置,再退出接人。何广顺在水泥地上等,没有跟着周满先走。

林照将测绳沿边放好,不让它横在脚下。两人前后错开一点,他每走几步便停下,自己看一次外面的老姚。到窄处,布袋碰了墙,他顺手想把它换到身后,被袋带扯了一下腰。

她伸出手。

“袋给我?”

何广顺犹豫片刻,松开肩带。

“别倒着提,油往下漏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袋子一离肩,他走得反而慢了。过去推着车,他总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力;如今手里没东西,两只手一时不知道放在哪里。他没去扶不熟悉的墙,扶住自己的腰带,到了林照指明的平处才转身。

老姚仍在外面。周满已经从弯前过去,筐没有留在路上。

许秉和把凳子放在不挡门的位置,请他们先看稳不稳。林照确认这里仍看得见外口,何广顺才坐下,将脚收好。

“这就歇上了。”他说。

“你又不赶着交瓶。”许秉和答。

方季平从街里过来,提着一只小暖瓶,另一只手端着搪瓷缸。见何广顺坐着,脚步慢下来,像是总算找到了摆东西的地方。

“你怎么瘦了?”

“衣服大。”

“上回这件不也穿着。”

何广顺接过缸,往里看了一眼。

“别倒满。”

茶只倒了半缸。林照把布袋放到他膝上,他解开油纸,拿出烧饼,先递给方季平。方季平咬下一口,嚼了一阵,摇头。

“不是原来那家。”

“就是原来那家。”

“以前芝麻多。”

“价钱也不是以前了。”

许秉和将自己的门开大一点,站在门内听,听到这里,笑着说买的人还没嫌,吃的人先嫌了。方季平便把剩下的半个放回纸上,叫何广顺也尝尝。

“他吃过。”林照说。

何广顺看了她一眼,接过半个烧饼。

“尝一口,不算再吃一顿。”

两个人都没拿账簿。空箱的事提了一句,又被茶烫不烫岔开。何广顺说周满换了电动车,倒车有声音,人在屋里都听得见;方季平说他知道,周满拿手机给他看过新车的照片,还放过那段声音。

“他还给你看过?”何广顺问。

“他收完瓶,在这儿坐过一会儿。说新车倒着走,比往前还响。”

何广顺捏着烧饼,慢慢点了一下头。

他知道周满接了自己的账,也知道每家仍在收送,却很少问周满进去以后讲些什么。说起槐安街,他还总从自己最后那一趟往后数。

方季平把暖瓶放到脚边,说先前这几个月,只听周满说腰不好,没见何师傅捎一句闲话。

“我捎什么?”

“说你好了点,坏了点,修那辆小车修成什么样。”

“小车早修好了。”

“那不就是一句。”

何广顺低头喝茶。喝完这一口,他才说:“我还想着,好了自己来。”

方季平没有接那句“好了”。他从油纸上拈下一粒芝麻,放进嘴里。

“今天又没让你搬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一进来就看那筐。”

何广顺笑起来。方季平身后确实放着一只空筐,靠在许家门内。他刚坐下,就看见筐带从沿上垂下来,险些让方季平收紧,话都到了嘴边。

陈姓女人端着早饭出来,先同何广顺打招呼,再问茶是不是方家带的。

“他家的浓。你少喝一点,回去又不睡。”

“我不睡就不睡,现在又不出车。”

“不出车也不能坐到中午。人家两个人还在这儿。”

何广顺这才朝林照看。她站在一旁,没有催,只告诉他还有几分钟,回去仍慢慢走,不用为多说一句赶最后那一段。

他点头,将缸里的茶喝完。方季平提起暖瓶,他用手盖住杯口。

“够了。留下回。”

六点三十四分,何广顺扶着凳面起身。坐过以后,腰反倒比进来时僵,他没有马上迈步,等那阵酸劲过去。方季平站在旁边,也没伸手硬拉。

“布袋还我吧。”何广顺说。

“油条留下。”

“谁说把油条也拿走了。”

方季平将剩下的吃食取出来,布袋折了两折,递回他手里。两个人都笑了。

林照陪他退出。到了水泥接缝,老姚接过测绳,何广顺又回头看了一眼。方季平没有跟出来,仍站在他们刚坐过的地方,搪瓷缸握在手中。

他抬了一下空袋。

老姚向所里报过平安,三人去护栏边取车。何广顺问,今天这一趟,图上怎么写。

“写您从哪儿进,到哪儿坐,什么时候出来。也记您走得慢,出发前得另留时间。”

“慢就慢,别写腰坏了。没坏到底。”

林照答应,又说这回走过不等于往后自己照表来就能进,若还想来,先约,现场仍得再看。

“我明白。你别把我那两根油条也登上。”

她没有登。

何广顺掏出手机,给妻子拨电话。接通以后,他没说量了多少,也没说自己看见了什么门。

“喝上了。”他说。

妻子在那头问了一句,声音不大,林照没听清。

何广顺低头看了看空袋。

“吃了半个。你别下那么多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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