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门槛外面
方季平把茶泡早了。
第二天下午,林照和老姚到低环旁边时,门里的小桌上已经放着三只杯子。方季平正往其中一只里续水,看见他们,提着壶的手停住。
“何师傅没来?”
“今天让他歇着。”
“他还说要看我那只盆。”
林照望见盆沿那块缺漆。方季平把盆洗净了,搁在门内,连底下的旧水印都擦过;他还记得何广顺从前怎样接过这只盆。
“下回碰见,我替您问。”
她没有说一定带来。
两点二十九分。昨天能互相看见的位置今天仍能看见,林照把这一笔记上,老姚先在岔口报了位置,随后到她身后核那只低环。绳头还挤在半圈铁里,石头上的土没有新动过。
方季平将多出来的杯子往桌里推了推。
“你们今天也不进?”
“先看看脚底下。”
他低头看自己门口,满脸不明白。
“脚底下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您看得全,我们这里缺一块。”
林照拿出昨天的放大图。门槛画了两段,中间断着,断口下方是一小块空白。老姚昨天从同一处看,能见到盆沿,却看不全盆底。这些都在图边记着,没有把缺的那部分补成一条直路。
方季平接不上话。他站在门内,将壶放回桌上,朝外望了一阵。
“你往我这边看。”他说,“我门槛外头,有个白点。”
林照看不见。
“瓦片掉了一块釉。不是纸。”
她依旧摇头。
方季平便将手落下来,没再说这有什么难。他搬来一张矮凳,自己坐到门里,从低处往外看。
“这回我看不见你鞋了。”
林照低头望向自己的鞋。两只都在旧石面上,没有动。
老姚站在侧后方,听见这句话,将图夹到腋下。
“站位记了,眼睛的高度没记。”
昨天图上只有鞋底的位置。人站直,低头,再弯一点腰,看到的边沿就不同,他们一直把“在这里看见”写成一句话。
林照将相机贴近胸前,慢慢放低。镜头里,门框上沿先退了出去,盆沿也不见了,脚下那截旧石面却多露出一块。再低一些,墙缘后出现了一个发白的小角。
“是这个?”
方季平探头看她相机的方向,忍不住笑。
“你那一面冲着谁,我怎么知道。”
她也笑了,把相机收回来,改用话说:白点靠门槛左边,旁边有一条深缝,不是整块白瓦。
“对。那条缝我扫了多少回。”
林照蹲下。身后没有台阶,鞋底仍在刚才那块干燥的旧石面上。老姚留在旁边看着她,既不挤到前面,也不帮她挡住光。
这一次,门槛外的地面露出来了。
不是昨日以为的一片很深的暗处。门槛前有一小块铺得平的石面,右边接着细沟,左边收向磨槽石。灰白的瓦角嵌在靠门的接缝里,像一颗磨平的牙。再往外,正是她鞋前那条细线。
她仰起头,门框还在,盆却被遮住了。
看见脚下的时候,不能同时看清屋里。
“先别走。”老姚说。
“没走。”
她将相机递给他,自己退到岔口。老姚照着她的站位蹲下,又站起,两人把各自能看见的部分分别拍了,连相机大致离地多高也记在旁边。照片不拼成一张,免得画面接齐了,便像人已经走过。
方季平坐在门里看他们换位置,茶壶的热气渐渐淡了。
“这个地方,我每天踩。”他说。
“您从哪块踩到哪块?”
他伸手指了两处,没有为了演示跨出来。一处是门槛内的平地,另一处是白瓦角旁边。他平日站在那里晾抹布,往外再走,则朝自己的街里拐,不走林照脚下这个方向。
原来两边嘴里的“门外”,仍不完全是同一处。
林照把他的日常走法画在小纸上,请他隔着门确认。方季平指正了一笔,说晾抹布的钉子在右手边,不在沟上头,人不用跨沟。她改完,收起纸。
他们没有立刻试着进门。
老姚先给所里报了新看到的地面,请同事按原约定继续守着联系。林照则退回低环外侧,把来路从头又看一遍。平台、窄岔、磨槽石,每一处仍在;她刚才蹲下时,老姚始终看得见她,路也没在身后另拐出一面墙。
两人重新商量了这一小段的核查。只沿连续可见的平石面,量一步,看一步;不跨沟,不踩门槛,不转进屋。老姚守低环外侧,林照若看不见他的站位,便停下退回,不以门里的人还能说话作凭据。
方季平听完,站起身,把门外那双旧拖鞋收进屋里。
“这个总可以收吧?”
“可以,您原来走到哪儿,就到哪儿。”
“我不替你们走。”
他说得有些郑重,像终于弄明白他们要查的不是他会不会过自己的门槛。
林照放下测绳。老姚将起点压在已经量过的石缝旁,不碰铁环里的旧绳结。她先用直尺贴住眼前看清的接缝,确认相邻两块石面的高差;尺头一直在光里,不伸向看不见的地方。
鞋尖向前移了很短的一截。
她停住,回头。老姚就在低环旁边,半个工具袋搁在他的鞋后。再转回来,白瓦角比先前宽了,门槛的另一头也露了出来。
不是每走一步都更清楚。她站直时,那一小段地面又收进墙缘后;微微俯身,才重新接上。她便不站直,只在看清脚下以后落脚,每次移动都先停住再核,不凭刚才见过就往前赶。
方季平从门里端起茶杯,走了半步,又放回桌上。他似乎觉得两人离得已很近,若只为一口茶,何必等到门前。
老姚看见了,朝他摆摆手。
“先不递。她得空着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方季平说,“我自己喝。”
他低头喝了一口,烫得抿起嘴。茶原来还没凉。
林照到了白瓦角旁边。
门槛离她的鞋只有一掌宽。她没有跨过去,先回身看老姚,再报出脚下的位置。老姚的脸和低环都能见到,身后的窄岔连回平台,没被新出现的门框切断。
从低环旁的起点沿这条走法量来,两米一。
方季平站在门槛里面,离她比前几夜在灯杆旁说话时近得多。老人看了看她脚边那颗白点,忍了片刻,还是问:“这就到了?”
“到门槛外了。”
“我都想把门槛拆了。”
“别拆。今天正靠它认地方。”
方季平笑了,转身去拿东西。林照以为又是茶,正要开口,他却抱来一本旧簿子。
封皮里夹着几张单子,有一张边上打着装订孔。老人翻到中间,将簿子摊在门内的盆架上。到了这里,林照俯着身也能看清盆架,不必再朝前探。
“何师傅以前送来多少,写在这儿。他说我没给他留空箱,其实有一回是他少拿了。”
林照没有接过来查账。她只站在门外,听他将那次装车说完:下雨前赶着走,五只空箱带了四只,剩下那只放在门后,第二天反倒被他问是不是丢了。
“周满像他。”方季平说。
“何师傅说周满不像他。”
“他当然这样说。”
老人的手指压在纸上,指甲旁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墨。他将一张折着的单子展开,自己看了看,忽然不再争那个数了。
“这行字,是他写的。”
门内很安静。小桌后面有一把缺了靠背横档的椅子,椅背搭着孩子的外衣;林照终于能看见那只盆搁在什么地方,却没有往更深处张望。
她想起昨天何广顺站在石头旁,首先问的不是门在哪里,而是绳还在不在。
两个人都留着一点旧东西。如今不必都从她嘴里听对方还记不记得了。
两点五十一分,老姚提醒该往回核。
林照没有把测绳留在门前。她沿刚才的落脚处退回,两米一重新走过,回到低环外侧才直起腰。老姚随后独自复核同一段,她换到外侧守着;他也只到白瓦角,不跨门槛,沿原路回来。
第二遍结束,方季平仍站在门内。他没再叫他们喝茶,把杯子端在手里,朝两人举了举。
“下回何师傅来,告诉我一声。我不泡这么早。”
林照说好,又补了一句,先同他商量,等能安排时再告诉您。
“那就商量。”
离开前,她将一张新图给他看。平台到低环,再到门槛外,实线终于延长了两米一;门内通向槐安街的那一段依旧没接上,旁边写着本次日期、时段和复核的人。
“你们还没进屋。”方季平说。
“对。”
“那写得对。”
他把旧簿子夹回腋下,退回桌旁。林照收图时,那只多泡的茶杯还在原处,杯沿上浮着一片没沉下去的叶子。
回到坡上,老姚活动了一下弯久了的腰。林照本来要问他是不是累,话到嘴边,改问回所里先烧水吗。
“烧。”他说,“看人喝了一下午。”
她将图袋换到另一边肩上,给何广顺留了一条消息,说方师傅还留着那本账,茶也等过他,又转述了五只空箱只带走四只的旧事。新核的路怎么走、什么时候还能走,要当面把图拿给他看,不能靠这条消息让他自己下去找。
何广顺很快回了语音。
“空箱那回,不是少拿。带子断了,我放他那里,没说不要。”
林照和老姚在护栏边听完,都笑起来。
她没有替谁评理,把这句话另存下来,等下一次送到门槛那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