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再往回拐
何广顺先把照片转了半圈。
“你站哪儿拍的?”
林照指给他看桥墩,又指平台上那道出水槽。他把照片转回来,放在桌上,手指没再碰那只完整露着的铁环。
“这地方我也歇过。不是我卸货的地方。”
周满在门外给三轮车绑筐,听见姨父说话,探进头来:“你上次说找铁环。”
“我说环里有绳头。”
“现在没有,你就说不是?”
何广顺抬起手,想指他,最后只朝门口挥了一下。
“你绑你的,别把我那根短带拿走。”
林照把照片摊全。两级石阶、平台、靠桥墩的墙,都没裁去。她原本是来告诉何广顺,许家的钟修好了,顺便请他看看方季平补画的石头。现在,修钟那张收据的复印件压在一旁,谁也没顾上看。
“您说的石头,是不是有一道磨出来的槽?”她问。
何广顺戴上眼镜。
“绳子从那上头拖。环埋低了,拴的时候得蹲一下。”
方季平说过一样的话。林照没有立刻翻他的图,先让何广顺在空纸上画。他画桥,只画一道横;画便道,斜斜一笔拖到底。笔到了平台,停住,又往回勾了一下。
“下到底,不是朝河去。往回拐。”
“我们回过身。”
“回身是看你怎么下来的。拐,是脚还得走。”
老姚从袋里取出平台的测量图,放在何广顺旁边,没有压住他那张。
“这一截,我们没走到。”他说。
他们先前下到平台,见了铁环,又听见方家的声音,便围着墙根的孔量了起来。上来的时候,仍沿便道回去,那个从平台边折回的窄岔,被林照记成了墙后的遮挡区,留着没有画实。
留空是没错。可她后来每次再来,都从那片空白旁边经过。
何广顺把笔搁下,向门外看了看。
“下午带你们认一回。车不推,我也不搬东西。”
林照先问他腰还难不难受,他说走平路没事,弯久了才疼。老姚把新拍的便道照片推过去,提醒坡上有细沙,底下临水,这一趟只到干燥、好退的地方,走不了就回来。
何广顺看过,说两点以后,他吃完饭。
门外的周满将短带扔回凳子上。
“我就借了,又没拿走。”
临走前,林照终于把钟修好的事说了。何广顺拿起那张收据复印件,看见仍是原机芯,点了点头。
“他肯花这个钱。以前听见我车响,先从窗里看钟,说我又来早了。”
“您来早了没有?”
“他的钟有时候快。”
他说完,自己笑了。
下午两点二十二分,三个人到了桥边。
水已退到下一级石阶附近,便道干着。何广顺没穿那双在家修车的拖鞋,换了一双鞋底有纹的布鞋。他站在坡上望了一阵,先说护栏是后来装的,再说岸边那棵树以前没这么粗。
林照没催他找路。老姚报过位置和同行人数,两人一前一后,陪他慢慢下去。
到了平台,何广顺朝墙上那只环看了一眼。
“这个高。空车在这儿靠过,拴着不跑。”
“所以您也用过?”
“用过。满车不停这儿,脚底下有坡,箱子往外歪。”
林照把“用过”记下来。
墙根传来水声。何广顺听见,朝那边走了半步,林照叫住他,说他们和方季平一直从这个孔联络。
“方家的水到这儿?”
“见过水,也递过纸。门还没在这儿见到。”
何广顺蹲不下,扶着自己的膝盖看了一会儿,直起身。
“他那门,得往上看。”
他没有朝墙走,转过身,指向便道内侧。
平台和护栏起点之间留着一条窄岔,向桥背面折回。岔口最初几步与便道并排,中间隔着一段低墙,再往里,地面略往上抬。站在平台正中,墙会挡住里面的脚下;挪到岔口,干燥的一段旧石面才完整露出来。
林照先核脚下和退路。旧石面上没有青苔,外侧是低墙,不必靠河边走。她请何广顺先留在平台,让老姚站到岔口,自己沿看得清的地方去认。不越墙,也不朝看不见的地方多走一步。
何广顺有些着急:“我还认得。”
“您指,我走。地面有没有松,您上次来是几个月前了。”
他便不说了,站在原处,手指仍朝着里面。
走出四米多,林照看见一块浅灰色的石头。
石头不大,顶面磨出一条斜槽,槽里积着土。一只铁环贴在石头右侧,半截埋在后来补的水泥里。余下的半圈中,挤着一小段发黑的绳结。
她停住,先回头。
老姚在岔口,何广顺在他后面,两个人都看得清。再退几步便能回到平台,路上没有新冒出来的转角。
“找到了。”她说。
何广顺没问找到什么,只问:“绳还在?”
“有一小段。先别碰。”
他扶着低墙,按她刚走过的路线慢慢过来,老姚仍留在能看住两人的地方。到石头旁,何广顺低下头,看了很久。
“后来换过。原来没这么粗。”
林照将准备写下的“原绳”两个字划掉,改记现存绳头。他又指了指脚边,那里比方才的平台平,石面有两道浅浅的轮痕,到了墙前才散开。
“车停这里。人在后头顶着,先解绳,再一箱箱搬。方师傅拿空箱出来接。”
林照量过岔口到石头的位置,拍下周围,才拿出方季平的图。盆、门、沟、石头,几样东西挤在小小一页纸上。何广顺认出那只画得过大的盆,笑了一声。
“他还用这个洗瓶子。”
石头和环能对上,门却仍没有。
眼前只有旧墙,比平台那面更矮一些。墙顶露着几根草,底部有一条细窄的黑缝。何广顺站在原来卸货的位置,侧过身,往左探了探头,没有再挪脚。
“怪了。”
林照没有请他去推墙。她将卷尺收回,准备叫方季平,忽然听见里面有人说:“谁把光挡了?”
不是从方孔传来的那种闷声。
她抬起头。
何广顺的右肩旁边,墙上露出一道竖直的亮处。亮处很窄,从地面一直到她眼睛上方;里面有一截深色门框,框后摆着一只盆,盆沿缺了一小块白漆。
“何师傅?”
方季平的脸从门框后出现。他看见何广顺,手里那块抹布停在半空。
“你怎么空手来了?”
何广顺也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不买瓶子的,也不能来?”
林照没向门里迈。她低头记住两脚的位置,叫何广顺站稳,随后向左挪了小半步。
门框不见了。
方季平的声音还在,问何广顺腰好了没有。林照退回原位,那只缺漆的盆又露出来,门边的人也能看见了。
她手里有相机,却先叫老姚。
“这里。先别挪到我前面。”
老姚走近,留在她左后方,从自己的位置望过去,摇了摇头。他将林照的站位落在图上,等她向后退开,再踩到同一处。
这回他没有马上说话。
方季平先认出他:“画鸭子的姚师傅。”
老姚抬起手,隔着那道窄窄的门,朝他点了一下。
“是我。”
何广顺在一旁问,怎么还不进去。林照将他拦在石头外侧,说看见了门,脚下能不能接过去还没有核。这和从前送货不一样,今天不能照记得的走。
“我不进去。”何广顺说,“你别拉我袖子,我站得住。”
她松开手,才发现自己攥的是他上衣的下摆。
方季平听明白,也不往外跨。他把抹布搁在门内,没有为了让他们看得清而搬盆,只从门框边指给他们看原先画过的地方。
“那只环,在我右手这边。你们是不是终于绕过来了?”
老姚将位置让给林照。她从固定的站位看门槛、盆、门外的一段沟,逐一问过。石头也在双方眼前,不必靠一张图猜。可再往门槛下看,窄光中的地面被墙缘遮住了一部分,仍不能认出一条足够让人落脚的连续路线。
她没有拿尺去探那片暗处。
两点三十七分,她给值班室报新位置:平台内侧岔路,见第二只铁环,特定站位能与二十二号住户互见,尚未通行。接线员让她重复了最后四个字。
何广顺听着,有些不耐烦,但没催。方季平反而说这样好,上回听见人在门外,还以为是他们不肯进。
“不是不肯。”老姚说。
“这回知道了。”
几个人隔着那条窄光说了会儿话。何广顺问小孙子还拿瓶盖铺地没有,方季平说现在改搭瓦片了,前些天下雨,搭的桥全倒了。何广顺说周满筐带总不扣紧,方季平却替他讲了一句,年轻人算账快,没少过谁的钱。
林照站在旁边,没有把这些都写下。
方季平笑起来时,她终于看见他眼角挤出的细纹。
到约定退出的时间,老姚先提醒。方季平问下一趟带不带尺,林照说会重新安排,今天的站位也要再核,不保证别的时候仍能看见门。
“你别替我守在这儿。”她补了一句。
“谁守你。我还得晾抹布。”
何广顺最后朝里面摆了摆手。他没有把那截旧绳扯出来,离开石头时还往旁边让了让,像那里仍停着一辆要掉头的车。
回到平台,门已被转角挡住。墙根的方孔照常流水,那只高处的环也照常在。林照把它们与新找到的低环分别编号,沿亲自走过的窄岔补上实线。门的位置另画了一幅放大图,落脚未核的部分留着,不让那条实线顺手穿过去。
何广顺看她画完,问是不是要把原来的那个圈擦掉。
“不擦。两处都有人用过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他说,“不过别把我画成坐这儿歇了半天,我年轻时推得快。”
老姚收起图:“现在慢一点也行。”
三人沿便道往上走。到了护栏边,何广顺停下喘口气,没再逞强。林照把他的那张草图放回袋里,平台后面那个朝回勾的小弯,笔画很粗,几乎盖住了下面的纸纹。
她留着它,没有另描得笔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