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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章 留一道水口

约 6 分钟

养护的人先问,车能停在哪里。

林照在照片上指了水车路边的停车处。对方看了看,又问,从车到那块砖,有多远。

“外面这一段三十多米。进去以后,到弯前十三米,再往灯杆旁边两米四。”

“手推车过得去吗?”

“没试过。人能走,不代表车能走。”

坐在桌子对面的杜师傅把写好的工具单划掉两行。

“那先拿手上能提的。”

他没带锤,带了一把窄铲、一截直尺和一只空工具袋。林照问空袋装什么,他说看完才知道。照片能看见砖翘,底下怎么托着,看不见。

老姚把夜里进出的安排再说一遍。杜师傅听到看不见外口就要退回来,抬头望了他一下。

“干到一半也退?”

“所以今晚不拆。”老姚说。

杜师傅点点头,把窄铲也从单子里划了,只留下尺。

他们约好当晚十一点到,先等,不让住户提前搬东西。下午林照睡醒,手机上多了一条消息,是杜师傅拍的工具袋。里头一把尺、一盏工作灯,还有一只保温杯。

杯盖上贴着名字,杜长生。

十一点二十五分,旧砖后的路露出来。老姚守在外口,林照带杜长生到弯前。两个人都在原来能看见退路的位置停下,没往灯杆旁边挤。

许秉和提着借来的灯出来,看见杜长生手里那把尺,先说:“又量?”

“得量。不然拿来的东西没处放。”

“我这块砖,放了多少年了。”

“就怕放的年头多,底下不是原来的样子。”

杜长生蹲下,用工作灯照着砖边。他没踩翘起的那一头,也没让老人去试。他让林照站远些照地,自己从侧面看了好一阵,才将直尺横在相邻的石板上。

陈姓女人端着盆出来,见三个人堵在门前,又端回去。

“你们看吧。我今天不倒水。”

“您照常过。”林照说着让出半步。

杜长生却抬起头,问她平时水从哪边倒。

女人指给他看,沿墙,绕过门槛,不能一盆兜头泼下去。冬天地面滑,她都是分两回。

“没堵以前呢?”

“还从这儿。是后来这边高了,水才绕到我门口。”

她用手指在空中绕了一下。

杜长生看着砖下那截木条,说:“不能只把这块压下去。压平了,水口更窄。”

许秉和低头看自己的鞋,过了一会儿才说,木头是他塞的。

“上回垫不住,后来没敢再动。”

“现在也别动。明晚带东西来,托住了再取。”

杜长生将尺贴着两侧稳当的地面,记下宽度和高差。他画的图很小,石板只画边,不画整个,砖下看不清的地方空着。林照想把自己的放大图递给他,他摆摆手,说那个要,眼前这个也要。

“你的是从哪儿来。我这张,是手往哪儿放。”

临走前,他没有给出要修多少米,只圈了翘砖这一小处。水泥坎暂不敲,整条浅槽也不碰。明晚先查托底,能在约定时间内收好才继续,弄不开就维持警戒,不让人踩着试。

许秉和听完,问今晚是不是还得跨过去。

杜长生找了条不挡门的走法,让他走了一回,又请陈姓女人看。女人说她一直这么走,就他老许端东西的时候不看脚。

“我看手里的东西。”老人说。

“所以地上还得给你留地方。”

第二天傍晚,杜长生带来一个同伴,姓陶。两人的工具分装在小袋里,没有带电动工具。需要的垫料和几块备选的石片也包好了,杜长生提起来试了试,嫌重,又分出去一半。

林照帮着拿了一袋。

他没松手,先问:“你等会儿得拿绳、打电话,这个谁提?”

她看看自己的地图袋,把手收回来。

最后是陶师傅提材料,杜长生提工具。老姚仍守外口,林照负责带路和联系。多了两个人,能用的通道却没有变宽,他们进门前先把前后次序定好。

许秉和已经将凳子移到屋内。提灯放在门槛里,光照住路面,人从旁边走,不碰灯。陈姓女人把那只鞋盆收了,门口干干净净,连平时放扫帚的地方也空着。

杜长生先核了昨天量过的位置。退路能见,临时提醒也放好,他才与同伴一人守一头,将松砖慢慢起开。

砖离地时,许秉和在旁边吸了一口气。

没有他想的那么大一个洞。

底下是局部掏空的垫层,细料沿着水走的方向缺了一角。那截木条湿得发黑,卡在砖边,正压着浅槽的一部分。陶师傅将它取出来,搁进空袋,接着把零散的碎屑收好,没有往槽里扫。

“别扔远了。”许秉和说。

杜长生抬头:“这个还要?”

“不是要。我想看看。”

木条递过去,老人拿在灯下翻了一面,才发现一端已经泡软。他先前使劲塞进去的,恰好就是这一头。

“怪不得。”

没人接着数落他。陶师傅换了位置,让他能从旁边看,不用站在工具上头。

杜长生把底下照清,确认这一处能够按准备的办法处理,才叫同伴递材料。他们没用要等着凝住的湿料。补足砖下的支承,调整接缝;靠墙原来过水的那道空隙则留出来,没有顺手用料抹平。两个人轮换着做,另一人就将不用的工具归袋,始终不把路摊满。

林照站在弯前看表,报过一次进展。老姚从外面问还需多久,杜长生停下手看了看,答能按约定收尾。

“要是不行就说不行。”林照说。

“这会儿行。别催那只袋,它比我慢。”

陶师傅正找一块包在布里的薄石片,听见以后,把布摊开给他看。

“你自己包的。”

砖重新落下,没有立刻让住户走。杜长生先检查稳当程度,又核相邻石板的高差。那块从前总翘着的角,这回伏下去了;边上过水的空隙却仍能看见,窄窄的一道,像故意没做完。

许秉和果然问,那里还留着干什么。

“水也得有地方走。”杜长生说。

“留了不会再往底下钻?”

“托砖的地方和过水的地方分开了。以后有没有冲坏,还要看。不是今天放平,就不用再管。”

他指给老人看,并让林照拍下位置。试水只用了陈家拿来的一小壶,从原来汇水的那一边慢慢倒。水沿着浅槽过去,有少许在水泥坎前停了停,随后从留下的口子流走,从看得见的缝边,没再见水往砖底钻。

陈姓女人蹲在自己门边,盯着门槛。

“这回没过来。”

“这只是一壶。”杜长生说,“下雨是一片。那边的坎没动,还得再看。”

她嗯了一声,没有把那一小片干地说成往后都干。

陶师傅擦去路面残留的水,工具和碎屑全部收走。确认可以踩踏以后,许秉和才小心地踏上去,左脚一下,右脚一下,两只手不自觉地抬着。

“别跳。”陈姓女人说。

“我没跳。”

他走过去,又走回来。这次没有低头跨那一道熟悉的凸起,脚尖却仍抬得很高。到了门边才发觉,自己笑了一下。

林照把原图摊开,准备将那个表示绊脚的小记号擦掉。铅笔刚落下,又收住。

她另添了处理日期和范围,旧记号还留在记录里。交给住户的那张新图上,则不再用大圈盖着整处路面,只画明留下的水口和没动的水泥坎。

“这个别拿布堵。”杜长生说。

陈姓女人立刻看向许秉和。

“我又没布多得没处放。”

“你有木头。”

老人将手里那截木条放进废料袋,拍了拍手。

杜长生给林照留了回访的办法,下一次有雨,住户只需在门里看水有没有绕回门槛,不必出去守,也不用自己揭砖。若再松动,先避开,托原来的联系渠道报一声。林照把话写大些,连同谁来接着处理一并留下。

十一点四十六分,人和工具都到了外口。老姚将姓名逐个核完,给所里报了平安。杜长生蹲在水泥地上重新清点工具,空袋已经不空,最上面露着那截湿木头。

陶师傅说车停得远,刚才该少带一块。

“少带了,赶上正缺那块,你又说停得远。”

两个人一人提一袋,沿护栏往车边走。林照准备收绳,许秉和却从里面叫住她。

“林姑娘,明早周满来,我是不是能把筐搁这儿?”

老人指的是砖修平后空出来的地方。

她刚想说别堵水口,许秉和已经将空筐抬起来,挪到自己门内。

“算了。以前不平,没地方放;平了,也不是给我放东西的。”

陈姓女人在后面笑,说难得他想在她前头。

灯光底下,原先那块翘起的砖不再投长长的影子。林照仍能认出它,砖面中间有一道磨白的弧,是人这些年绕着走留下的。

她将最后一段绳收进袋里。今晚没有往地图上多添一米路,可从十五号到十七号,那几步终于不必照旧迈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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