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班地图师 · 章节目录

第十二章 原来的声音

约 6 分钟

修表的柜台藏在商场最里面。

林照提着纸盒走过卖袜子的摊位,问了两次,才在扶梯背后看见那块牌。牌上写着换电池,底下贴着手机贴膜的价钱,没有一个钟字。

柜台里的人接过盒子,看了看,说这种不修。

“往南走,菜场对面有一家。门口挂个大表的。”

“几点关?”

“那我不知道。你早点去。”

她又把盒盖合好。那张垫短脚的烟盒纸没有掉,她在盒底摸到了,才提起来。

这一趟原本夹在交图和回家之间。她以为询个价不用多久,走出商场时,手上的提绳已经勒出一道红印。纸盒看起来轻,提久了,也并不比一袋图省力。

菜场对面的店还开着。

门口挂的不是表,是一面圆钟,罩子裂了一道,仍在走。店里坐着一个戴袖套的男人,面前摆着几只小盘子。林照将盒子放到柜台上,他没立刻接,先把手里的小零件放回盘内,盖上盖。

“摔了?”

“不是我的。老人托我问,先前走得不准,后来停了。”

男人将钟提出来,垫在一块旧绒布上。深红色的塑料壳被擦得很亮,背面的缝里却积着灰。他翻过来看了一眼,又放正。

钟晃了一下。

林照赶紧把烟盒纸塞到脚底。

“他说这个别扔。”

“那就先留着。”

店主姓邵。他在纸角盖了一个小小的店章,章面磨损,最后那个“修”字缺了一捺。

他拿来一张小纸,写下钟的外形和她说的毛病,才开始检查。林照没有站着催,坐到门边一张低凳上。旁边的玻璃柜里有十几条表带,颜色相近,长短却不同。一个接孩子的女人进来换电池,邵师傅先和她说要等,女人便把孩子的书包放到凳子上,同林照挤着坐。

小孩盯着红钟问,是不是电视。

“是钟。”林照说。

“它不动。”

“来修的。”

小孩觉得这个回答很有道理,转头去看别的。

轮到林照时,门外已有人收遮阳棚。邵师傅把小纸翻过来,在背面写了两个办法。

一个是保留原来的机芯,拆开检修,先按四十五元估。若发现还要换零件,再另问,不在这个数里擅自加。修完也得留着试走,不是今晚能取。

另一个是换成电池机芯,便宜些,可原来的走时声音就没有了,装配也要改。

“你回去问他。不是谁便宜就给谁装。”

林照看着两行字,问第一种能不能走准。

“得先修,再看。这个年头的旧钟,别让我现在保证。”

“他就是嫌不准才托我拿出来的。”

“那也得问。他嫌的是一天差几分钟,还是根本不走?有的人要的是壳,有的人要的是里面那套东西。你不说,我不知道。”

他将打开的后盖合回去,没有再动。

林照原先准备问有没有上门维修,这会儿才将话提出来。邵师傅说近处可以约,远处看情况,最好先有照片。他还要守店,夜里不出去。

“有一只大的,挂在屋里。”

“先拍,别叫老人自己摘。能上门再说。”

林照把这句也记下。她没拿槐安街的旧图解释半天,只说眼下带他去不方便,小的先问清楚,大的以后再约。

邵师傅把纸给她,钟仍装回原盒。

“留这儿也行,回话以后再做。我不动它。”

林照想了想,将盒子留下。她拿到一张寄存凭条,上面写着暂不维修,姓名填的是许秉和,联系人是她。邵师傅核过四只脚,其中一只短,另在单上画了个小圈。

烟盒纸放在钟旁边的小袋里。

回所里,老姚正在整理她量过的砖和浅槽。他已经联系了道路养护的人,对方先要看位置图和照片,再商量怎么进场,不让住户自己撬砖。

林照把补了两米四的那张留下,没把修钟的纸塞进这只文件夹。

“没修?”老姚问。

“得问许师傅要哪一种。”

“你想给他选?”

“刚才差点。”

她拿出一张白纸,将两个办法写大些。写到电池时,又添了一句:原来的响声会变。最后把问价的小纸复印一份,和寄存凭条的复印件一起装进信封。

这一次,收件人写在正面很大的地方。

周满第二天早晨来拿纸。他正好从所里前面的路经过,车上还没装满,空筐套在一起,颠起来只响塑料。

“还要我给你念?”

“不用,许师傅看得清。您今天若去,替我带到就行。”

“我没说今天一定去。”

“那就等您去的时候。钟不会先修。”

周满将信封夹进小本子的透明袋,没有放在筐底。他朝里面看了看,问林照是不是一夜没睡。

“刚交完班。”

“那你别等消息。我回话不一定快。”

他说完骑走了。林照走回值班室,把手机调成只接值班电话的声音,躺下之前,又看了一眼空着的桌角。红钟在这里放了半夜,拿走以后,杯子反而不知道该往哪儿摆。

周满下午发来的不是语音,是一张照片。

信纸背面写了几行字,笔画重,有一个字涂成了黑块。

修原来的。四十五元可以。再加钱先说。换下来的东西留下,好的坏的都要。

最下面添了一句:脚能垫平最好,纸别扔。

周满另发来一段话,说原纸明早顺路给她带回来,钱没收。他问许师傅要不要换电池,老人自己想了好一会儿,才落笔。

“他不是没看见便宜的那行。”周满说。

林照回了一声谢谢,把照片给修表店看。邵师傅核过姓名和选择,才将寄存那张纸换成维修单。四十五元写在明处,脚的事另作备注,不先报能不能补。

“取的时候付。”他说。

“钱我先垫。”

“收据也开他名字?”

“对。”

林照把单收好,回去再记自己垫的钱。

说定维修以后,钟又在店里留了两天。

林照这两天照旧出测点,和老姚把养护要的入口照片重拍了一组。两次白天去拍,西口都只露着一截旧砖,他们便将能见到路的时段和站位写在照片背面,没有让人拿一张夜里的照片白天去找。姜师傅的灯也按约定换过一次,许秉和问起钟,她说还在试走。老人点头,没有叫她催。

第三天下午,邵师傅打来电话。

“能取了。别在电话里光问准不准,来了听一听。”

林照进店时,先听见一种很轻的响动。店里挂着几只钟,各走各的,她分不出哪一个是许家的。

邵师傅将红钟推到她面前。

“这个。”

她俯身听了一会儿。声音不像墙上那只清脆,有点闷,像小东西隔着一层木板在敲。

“试着走了两天,暂时没再停。旧机芯修过,不等于以后一点误差没有。你让他先放稳了用,有问题照这张单来找我。”

他没有换新机芯。拆下清理、检查的情况都记在单上,费用仍是四十五元。壳上的旧痕留着,短脚底下配了一小块薄垫,不粘死,烟盒纸也装在小袋里一起退回。

林照问为什么不直接粘牢。

“先看他家搁钟的地方平不平。我的柜台跟他的柜子,又不是同一块。”

她笑了,拿出钱。

邵师傅将钟装回盒子,在底下塞了些纸,请她路上别碰摔。至于那只大的,他在单子背面留了店名和电话,说拍到照片再联系,不要先替他答应上门的日子。

夜里出发时,林照没将钟挂在车把上。她把盒子固定在车筐里,底下垫好,图袋背到肩上。老姚先看她的车筐,又看自己的。

“这回我拿灯。”

十一点二十八分,西口露出来。两人报过位置,老姚在外面留守,林照仍沿测绳进到能看见他的弯前。许秉和已经等着。

他接过替换的提灯,关好旧灯递给她。号码核完,林照先把旧灯送回外口,再提着钟盒进来。

老人接过纸盒,没急着打开,问花了多少。

“四十五,没有另加。单在这里。”

老人从口袋里掏出钱,数了两遍。林照给他写明代垫已结清,又把店里的原单、那张由他自己写过的纸都交回去。许秉和将两张对着看,确认上面都是自己的名字,才去掀盒盖。

十五号的陈姓女人出来看热闹。

“给我听听,到底多大声音,值得费这趟事。”

许秉和把钟提起来,贴到耳边,过了一会儿才递给她。

女人听了听。

“还是以前那样。”

“要的就是以前那样。”

他没有把钟留在门口展示,抱回屋里,放到靠窗的小柜上。林照仍站在弯前,只看见他在门里低头摆弄,不一会儿又出来,手里拿着那块新垫和烟盒纸。

“用这个正好。”

他说的是新垫。旧纸折得方方正正,没有扔,重新放回盒内。

林照将维修的说明念了一遍,试走几天、放稳、有问题找谁,许秉和都听完了。问到墙上那只大的,他摆摆手。

“先有一个走着。大的以后再说。”

陈姓女人在门槛上坐下,问原来为什么不选便宜的。

许秉和朝屋里看了一眼。

“有时看书,看得久,抬头才发现它停了。现在不抬头也知道。”

“你那钟慢,还不如听我关门。”

“你关门又没准。”

女人笑起来,说那倒也是。

老姚在外面提醒时间,林照应了一声,将空着的手收回袖口。回执、图纸和维修单,这一回没有一张需要从许家再带走。她只在自己的交接本上记下钟已送还,费用结清。

“林姑娘。”许秉和叫住她。

她以为还有事,转回身。

“那家店,白天开吧?”

“开。您要去,我先给您画清楚。”

“不是说现在去。我先知道。”

林照取出一张小纸,从水车路画到菜场,再画出对面那间窄店。商场最里面那家没有添上。她先前绕过的那一趟,不必让他再走一遍。

老人将纸压在钟盒里,看了几眼,手指停在菜场旁。

“原来已经搬到这里了。”

他说的是菜场,不是修表店。林照给他指了新旧两处的位置,等他认清,才收笔。

退出西口时,路上又有了车声。隔着两道墙,她已经听不见那只钟,只能看见许家的门灯。老姚把收回的灯放进车筐,问盒子怎么没拿出来。

“留给他了。”

“那倒省一只手。”

林照扶住车把。地图袋还是原先那个分量,车筐却空了。她将绑盒子的绳绕好,留在筐底,没有急着收进袋里。

回到页首 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