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弯过去两步
雨停以后,许秉和先把凳子擦了,才把灯拿出来。
林照到弯前时,凳面还泛着一点潮气。老人拿手背贴了贴,说不要紧,底下垫着干布,灯一点没淋着。
“那块布不垫了。”姜师傅说,“容易滑。”
许秉和把布抽走,叠起来搭在自己肩上。姜师傅今晚先守在入口外,隔着窄路朝里面说话,声音听着比人近。
“我还以为你又不来了。”老人说。
“昨晚去修别处,今天赶上了。”
姜师傅带了另一只充好的灯。两只灯在弯前换过,号码核完,许秉和把借用单收好,却没有立刻将新灯放回凳上。
他提着它照了照脚边。
翘砖旁留着一条白印,像有人倒过很稀的米汤。林照蹲下看,才发现不是米汤,是砖缝里的细沙,被水冲出来,铺在石板上。
“下雨都从这儿走。”老人说,“今天比前几回好,没到我门里。”
十五号的门开着,陈姓女人在门槛上刷鞋底。她听见便接了一句:“你家门高。我刚擦了一回。”
“那我这水也不是往你家倒的。”
“没说你。你别自己认。”
老姚在后面轻轻咳了一声。林照抬头,他已将图纸从袋里抽出来,纸角折着一小块,是下午被雨洇软以后干成的。
方季平还没到。他们便把图放在许家的凳子上,先让两位住户看院里清出的那条路。
陈姓女人刷鞋的手停下。
“这口子原来能进去?”
“今天搬开木架以后能走。”林照说。
“怪不得从前总有人敲那边门。”
她说的门不在图上。问清楚,是她年轻时见过的仓库侧门,后来墙加高,声音也渐渐少了。林照将笔伸进兜里,又收回来。今晚先不再添一扇没有去过的门。
女人把鞋放到一旁,拿干净的手指点住接水池。
“这块真清了?”
林照给她看盛师傅发的照片。两只装烂叶的袋子,一块歪斜的牌,还有被搬空的水泥路。她放大到牌上的字,女人便笑了。
“写着容易。看谁守得住。”
许秉和将灯搁回凳子旁。凳脚落的位置略偏,一条腿碰到翘砖,他赶紧扶住。
“别在这儿挤了。”他说,“往前一点不是宽着吗。”
灯光越过弯,落到杆下。
林照跟着看过去。原先压在暗处的那一截石板露出来了,没她想的长。杆离她只有几步,杆后墙角又收窄,那里才是真正看不见的地方。
她没有马上动,先转头叫老姚。
这几夜他们总到同一个地方停下:外面要看得见人,她便守在弯前;老人把东西拿来,事情办完,她就退回去。如今这块地方的每一道缝,她都快认得了,图纸却仍停在十三米。
出发以前,他们商量过能不能把测点往前添一处。今晚多了一位同行的人,仍不能只靠多一个人就走深;要看现场的视线,退路遮住了,便照旧停下。
老姚看过杆下,问姜师傅能不能在外面接着守。
“行。我正等你们把位置量出来。”
三人先换了站位。姜师傅在入口外,拿着工作单和电话;老姚到原来的弯前,回头仍能见到他半边肩膀。林照只朝灯杆方向试走,既要留在老姚目光里,也得自己看见外口。哪一处遮住了,就往回退,不去追墙后传来的声音。
她把这个安排报给所里,得到接线员的复述,才从老姚手里接过测绳。
许秉和把提灯举高了一点。
“我给你照。”
“照地上就行。”
他又把灯压下来。
林照迈过翘砖,从旁边那块稳当的石板落脚。鞋底沾了一点湿沙。她停下来回望,老姚在两步外,许家的门、陈家的鞋,都还在原处。
“看得见。”老姚说。
她再往前半步。
灯杆完整地出现在面前。
杆在弯的外侧。从这里斜看,窄口还在两面墙之间露着,姜师傅的反光袖边清清楚楚。林照抬了一下手,他也抬手。她不再往前。
杆并不粗,靠墙的一侧积着灰,杆底周围有一道修补过的水泥边。她先前从外面拍过灯臂,看过旧孔,竟一直没有看清这根杆怎样落到地上。
许秉和在身后说:“原先树就在这里。”
杆旁的石板缺了一角,填着颜色较浅的水泥。不是一只完整的树坑,只剩个弯弯的边。
“我年轻时,夏天在底下修钟。后来根把砖顶起来,挖掉了。”
“您修钟?”林照回过头。
“给自己修。何师傅说出去,倒像我是开店的。”
他将肩上的布拿下来,在手里折了又折。
“修好过一个。另一个越修越快,不敢动了。”
林照想起何广顺托她问的上门修钟。那句话在本子里留了几天,被一张张新图盖住,她还没找到人。
“您那只小的,也能拿出来?”
“提得动。大的挂在屋里,摘下来墙上一个印,难看。”
她没在这时候应承,先量眼前的路。测绳从水泥接缝到弯前的旧点,再往杆旁延长。老姚按住转折,林照核过读数,在图上添了两米四。不是把尺从两面墙中间拉直算过去,而是沿着人实际能走的那一条线。
十七号门口的翘砖,灯杆,旁边那道浅色的补边,终于落在同一张图上。
往前还有路。
她站在杆旁能看见三四块石板,最远一块上搁着空竹筐。再远,墙角把路收了进去。方季平的声音正从那里过来,先听见他叫许师傅,随后才看见一个晃动的文件袋。
林照没有迎上去。
方季平走到亮处,见她站在杆旁,愣了一下。
“今天挪窝了?”
“挪了两米四。”
“那也算挪。”
他将图递给她,眼睛却看向老姚。两人这回终于不必隔着十几米说话。老姚说自己姓姚,方季平点点头,说知道,那把尺上的鸭子是他画的。
“尺还回去了。”老姚说。
“我又没追你的尺。”
许秉和笑起来,手里的布松开一角,险些掉到地上。
林照将下午的添注副本交给方季平。老人没有一上来就找盆,先看那张照片。他认了半天池子边的砖,说从前见的是另一种颜色,后来怎么补的,他不知道。
“门前今天干得快。”他说,“我跟老陈说,她不信。”
“我信你家干。我家还湿着。”陈姓女人说。
她把一只刷好的鞋提起来,鞋底向着灯。泥水卡在边沿的细槽里,刷了几遍仍有一条暗线。
“你们量到这儿,能不能看一眼水怎么走?我总觉得这块东西碍着。”
她指的不是翘砖,而是靠墙的一小截水泥坎。坎横在两块石板之间,雨后的细沙全积在它上边。
许秉和说,那是从前补树根留下的。
“早知道不叫他补这么高。一下雨,水在这里兜一圈才过去。”
林照蹲下来,手掌扶在自己的膝盖上,没有碰那块松砖。她从这个角度看见了此前被砖翘起的一边挡住的浅槽。槽很窄,朝十五号门边转去,一段被水泥挤没了,只留下一道细细的豁。
她原先画的一条直线不够用了。雨后留下的细沙,在这个小坎前分出了两道,深浅不同。
她将灯请得低些,拍了位置,又用折起的纸比了比宽窄。陈姓女人站在旁边,这回没有嫌灯晃眼。
“别敲。”林照说,“跟那块砖底下挨着,得让会修的人一起看。”
“我也没锤子。”女人说,“有锤子早敲了。”
许秉和慢慢把提灯放低。
“我那回塞木头,原来塞在这儿了。”
他俯身想找,被老姚叫住。借着光,他们能看见半截木条卡在阴影里。许秉和没有再伸手,直起腰,说那就留着别碰。
林照在图旁写下两户门槛的位置。不是只画一块需要垫平的砖,也不是只画一个需要通开的槽。她若把两件事拆开报,修砖的人可能会把剩下的槽也填死。
“这回给谁看?”陈姓女人问。
“我带回去问道路养护,先请人来看这一处。入口的事,我来交代。”
女人点头,端起鞋盆回屋,没有追问哪一天。等她再出来,手里多了一张旧硬纸,垫在许家的凳面上。
“摊这儿画。别蹲着了。”
十一点四十三分,姜师傅在外面提醒剩下的时间。林照已退回老姚身边,收齐了尺和绳。新添的一小段线在图上还很淡,墨水没有干,不能折。
许秉和忽然说等一下,转身进了屋。
再出来,他双手捧着一只小座钟。塑料壳是深红色的,四只脚,一只短了,底下垫着折过的烟盒纸。
“你要问修钟,带这个问。光说不准,人家也不知道坏在哪儿。”
钟没有走。许秉和说,前些日子还只是快慢不准,这两天索性停了,他没有再拆。玻璃里面,两根针停在一个不整齐的角度。
林照说先带去询问,修不修、要多少钱,得问过他再定。许秉和答应了,又从门后取出一个纸盒。
“别连着那个纸垫扔了。它站不稳。”
方季平帮着把盒底撑开。林照记下交接,钟装进去以后,许秉和又摸了摸口袋,像还有东西忘了给。
最后他摆了摆手。
“没有了。你走吧。”
林照提着盒子退出。到了水车路,姜师傅先接走收回的灯,见她另一只手还有一个方盒,问又借了什么仪器。
“不是仪器。许师傅的钟。”
老姚在她身后收绳,听见这话,低头笑了一下。
钟装在盒子里,什么声音也没有。林照把它放进车筐,先垫好那只不齐的脚,再将今晚多画的两米四夹进图袋。地图袋装了十来张纸,这个小盒子却只能单独放着。
她骑得慢了些。过第一个路口时,绿灯还剩几秒,她没有赶,停在白线后,双脚踏到地上。
车筐里的钟还稳稳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