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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 接水的地方

约 6 分钟

灯还回照明值班室时,天刚亮。

值班的人把号码对过,在灯壳上摸了一圈,又接上充电座。红灯亮起来,林照才把借用单收进袋里。纸背有许秉和画的屋檐,两滴雨画得比灯大。

她没把那一面撕掉。

回去睡了一觉,下午到旧泵房时,盛师傅已经换了双胶鞋。他把方季平那张图的复印件压在门卫桌上,手指沿着水走的方向划了一遍,停在纸边。

“这儿没画完。”

“他只画了记得的那一段。”林照说。

“我走过。不过走的是现在的后头。”

盛师傅从墙上取下一把长柄铁钩,没有去碰院内那排盖板,带他们绕进仓库西侧。路上堆着几个空木架,最窄的地方只能侧身过。他先搬开一个,老姚抬另一头,木头底下惊起一群潮虫。

走到头,是一道齐腰高的铁栏。栏里有个敞口的接水池,不大,四边砌着砖,水面离池沿还有很远。几根水草伏在一侧,靠外的一角嵌着铁栅,栅前压着烂叶和一只褪色的塑料袋。

“院子里的雨水从这边过。”盛师傅说,“换地方以后没了专人,谁看见谁捞。我上个月还弄过一回。”

林照站在栏外看。池北面有个粗管口,东边另有一道扁口,贴近水面,上头砌着后来补的砖。扁口正对方季平图上那条线延伸的方向,但中间隔着一面墙,也隔着很长一段看不见的地面。

她把笔停在纸上,没有往下画。

“先别猜接哪儿。”老姚说,“把眼前这池子画下。”

盛师傅用铁钩拨了拨栅前的叶子,水面轻轻一动,又不动了。他弯腰看了一会儿,直起身。

“下面还有。这个不能站边上够。”

铁钩靠回墙角。他拿手机打给负责仓库维修的人,报了院名,又特意说:“不是抽水机,是后头接雨水的小池。人别钻进去,先来看看。”

林照量了栏外通道的宽度。旧院平面上,那里只有仓库与墙之间的一道空白,没有池子,也没有能供人进去的门。

她抬头问:“平时有人进来清理,得从木架里挤?”

盛师傅看看搬开的架子,有点不高兴,但不是冲着她。

“本来说临时放两天。”

他去找仓库的人。回来时多了一个穿灰工作服的年轻人,两个人把剩下的木架也搬走了。地上露出一条旧水泥路,路中间没有草,两边却长得很密。年轻人问搬到哪儿,盛师傅指着另一头的空墙。

“放那儿。这个口以后留着。”

老姚把卷尺收起,没说什么,先把路上的一枚长钉捡起来,放进装废铁的桶。

林照在图上添了一扇院门、两个转角和一道栏杆。这回线能从头连到尾。她自己刚走过,盛师傅也走过,清理的人不必拿着一张只有水声的图来找地方。

等维修的人来,盛师傅拿出一块旧木板,找了支记号笔,准备写“禁止堆物”。第一笔下去,笔头干得只剩一道灰线。

年轻人从仓库里送来另一支,顺便问:“真要一直空着?年底回来一批架子,放不下。”

“那批回来再找地方。”盛师傅说。

“到时候又让我搬。”

盛师傅停下笔,看看脚边的木屑。

“今天是我没留意。下次谁叫你放这儿,你让他来找我。”

年轻人这才蹲下,把地上的碎木条拢进簸箕。板子写好后,他们没往树上钉,而是用细铁丝固定在原有栏杆上,字朝着仓库出口。

林照在旁边等,手里的图被风吹得翘起一角。她忽然想起方季平圈的那个停车地方。他说不能堵的时候,她只想着在图上给它留下一块空白。可真要让一块地方空着,还得有人把已经放上去的东西搬走,并且告诉下一个送东西来的人,别再放了。

盛师傅退后两步,问字是不是小了。

老姚站到门口看了一眼。

“看得见。板别倒扣就行。”

维修工四点前才到。来的是两个人,带了长柄耙和几只厚袋子。看过池子,他们把仓库的门暂时关上,沿栏杆外又拉了一道提示带,叫盛师傅留下,其他人先到前头等。

“要是下面也堵呢?”盛师傅问。

“下面的事下面再办。今天先把够得着的清了,够不着的不伸人下去。”

林照把刚画的图留给他们,在池子旁写了两个入口的形状,没有写来处。

出门时,第一滴雨落在老姚袖口上。

雨不大,细细地斜着下。洗车店把外头的泡沫桶提回去,店主的妻子正往门边拖一块橡胶垫。她看见两个人,指了指门后的旧砖。

“今天没画圈啊?”

“今天没等那个口。”林照说。

“那就好,我刚冲过。”

她把垫子往里又挪了一截,让出檐下的位置。老姚在那儿展开雨衣,展开得太急,兜里一包纸巾掉了出来,被她眼疾手快地捡住。

“你这个测路的,口袋漏了。”

“这条缝我知道,修了两回。”

“那就是修的人不行。”

老姚没争,把纸巾换进胸前口袋。

他们去桥边,走的是街面上的路。林照想把添了院内接水池位置的复印件送给方季平,也想问问他,雨天那道水沟从哪一头先涨。这件事在晴天问,得到的可能又是一段很早的记忆。

到了平台,雨还不足以盖住河面的颜色。岸边石阶已经湿了,他们留在靠墙的一侧,没往水边去。上来的便道没有积水,河水还在下方的石阶外。老姚把伞往上提了提,先说好,雨再大就回街面等,不留在这里守时间。

叫到第二声,方季平才应。他的声音比平时远,带着回声。

“等会儿,我收东西。”

里面传来竹筐挪动的响声,接着有什么轻轻磕了一下。

林照没催。过了一会儿,声音到了旧地方。

“下雨了?”她问。

“下了。屋里不漏,就是门前这点水不肯走。”

方季平说,孙子午后在门口摆了两片瓦,要学大人架桥,水一涨,瓦就倒了。他把孩子送去陈家,自己回来把门边的纸箱垫高。

“年年这样?”

“小雨还好。大的要拿板子拦一下。有一回夜里下,纸箱全湿了,第二天晒得半条路都是。”

林照望着墙脚的小孔。水从半砖旁边淌出来,比前几次急,带着一截细叶梗。水流进平台浅浅的槽,又往下落。

“眼前这个口出水,里头还积着?”

“它出它的。沟那头要是走得慢,这边就兜住。”

他没说“堵”,林照也没有替他改成堵。

她问水到了哪里。方季平把凳子搬到门边,隔了一会儿回答:“刚到凳脚。前脚靠门槛,是我刚搬来的。”

林照在门槛旁添了一个小方框,问清凳子是不是还放在原处,又问他能不能在门框上留个记号。不用蹲下量,只记眼下看得见的水面。

“我拿粉笔划一下。”他说,“孩子的,短是短,还能写。”

老姚接了个电话,是盛师傅。池子外侧的栅已经清开,烂叶下还缠着两根打包带。维修工把掏出的东西装了袋,水正在往外走。他们没动扁口,也没拆砖,等雨停后再看是否需要另约检查。

林照看了眼时间,四点四十一分。

她没立刻朝里面喊,只在本上记了一行。

雨落在伞面的声音密起来。方季平问他们有没有地方避雨,林照说有伞。其实两把伞靠着墙,伞沿不断碰到一起,老姚每隔一会儿就得把自己的往外让一点。

“你回屋吧。”她对里面说,“我们过十分钟再叫你。”

“我就在门口。凳子干着,还能坐。”

他们等了一阵。桥上过去一辆车,轮胎碾水的声音把河声压住,又慢慢远了。

“林姑娘。”方季平忽然叫。

“在。”

“水退了。”

林照握笔的手紧了一下。

“退到哪儿?”

“凳脚露出来了。粉笔那儿还湿着。等下,我不挪凳子。”

她看着表,记下四点五十三分。雨没有停,可她说不准桥上这一阵与院子里那一阵是不是一样大,也不能只凭十来分钟,把墙两面的水接成一条线。

这些话没必要隔墙全讲一遍。
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,“记号先留着。”

方季平又等了等,说门前能下脚了,要先把靠外的纸箱搬进去。

里面传来凳子擦过地面的响动。这回他提前说了:“我挪凳子了啊,后头就不能照刚才的看。”

林照笑了一声:“好。”

他搬完东西才回来,问是不是他们做了什么。

她告诉他旧泵房院里有一个接水池,今天管理的人清了外侧的杂物。那条看不见的沟到底接不接过去,现在还不知道,下次下雨还得看。

“是这么个事。”方季平说。

过了一会儿,他又说:“下回要看,你们不用一直站雨里。来叫我一声就行。我先把门边清出来。”

那张添注的复印件没从小孔传。水急,袋子即便封好了,也不值得在这时候试。林照说等晚上由西口送,他答应了,接着忙自己的事。

他们离开桥边时,盛师傅发来一张照片。池里的水低了一截,池边两袋烂叶,木架已经搬净。照片右下角,是林照留的那张纸,装在透明袋里,被一颗螺母压着。

老姚撑着伞,让她站在伞心把字看完。

消息说:路留好了。以后来清,走这个门。

林照把照片存下,回了声谢谢,又把方季平门前水位退下的时间发过去,注明只是另一处的观察,暂不能据此判定相通。

收手机时,她发现纸袋外层湿了一大片。老姚递来那包幸好没掉进水里的纸巾。她抽了一张,把袋口擦干。

晚上还得送图,还得问许秉和,灯有没有在雨前收到屋里。眼下,她先把湿纸巾握在手里,和老姚一起走回能推自行车的地方。

车筐积着一点水。她抬起车头,让它从网眼里漏下去,再把装图的袋子放进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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