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补过的地面
第二天下午,盛师傅打电话来,说清单找到了,字不多,夹的纸倒不少。
“你们要看拆电线,还是看拆房子?”
姜师傅在另一头说先看电线,林照接着问,桥下地面有没有动过。
盛师傅停了一下。
“那得都拿下来。我已经爬一回凳子了。”
他们到旧泵房时,值班室的桌子被清出一半,另一半摆着饭盒。盛师傅把几袋材料按年份分开,最上头是迁站清点表,后面夹着借车单、旧箱移交单,还有一张沾了油的施工联系单。
姜师傅拿起清点表,顺着栏目往下找。旧照明支路有一笔,写的是停用待查,旁边没有恢复送电的签字。
“这能说明你们这头的安排,不能说明那头现在从哪里取电。”他说。
许秉和家的灯还亮,路灯前些日子也亮过。林照想问的,他已经先说了。
盛师傅把饭盒挪到窗台上,又搬来一张凳子。
“查吧。我去交车,回来还得吃。”
老姚一页页翻附件。翻到施工联系单,他没有接着往下递,而是从袋里拿出了桥下的照片。
林照看见纸上有“下游”两个字。
“我们去的是上游。”她说。
“背面。”
背面另画了一小块平台,图很粗,却有桥墩、一道出水槽和一只墙环。桥墩边写了编号,林照放大照片,找到同样的数字。它在第一次下桥那天下午就拍进去了,只是她一直盯着环,没有留意柱脚上掉了半边漆的号。
施工单比迁站清单早一年。图旁的要求是抬高平台,顺接新便道,保留原排水孔。计划的厚度是十八厘米。
林照把手指压在数字下面。
老姚先问:“后面有验收吗?”
“我找。”
袋里的纸不按装订顺序,验收页夹在租车费后面。上面记着完成标高,附了一张黑白照片。照片里的环下方,有一条新旧水泥的分界;孔口下沿,给水留了窄窄的一道槽。
林照拿出自己的两张图。
外面三厘米,里面二十一厘米。
她没动笔,在纸边算了一遍。
“十八。”
老姚将验收照片放近。阴影重,孔的位置不够清楚,不能从照片上量出三厘米。但平台确实抬过,厚度也不是她刚算出来才填进去的。
“先去看分界还在不在。”他说。
林照这才松开压着数字的手。纸下有一点油,她指腹蹭上了,亮亮的一小块。
两点四十分,他们到了桥下。
河水比前几天略高,仍未漫上平台。两人沿便道下去,在干燥处停下,报过位置,没有往台阶上的青苔靠。
墙环完整露在外面。林照顺着它下面的墙看,先前以为只是污水留下的一道深色线,这次能看出边上掺着细碎的砂石。到了平台靠桥墩的一角,新旧材料的接缝转成竖向,露出一小段侧面。
她蹲下来,没去刮,用手电换了个照射方向。
侧面上,旧水泥的颜色更暗,新的那层粗一些。林照把尺放在旁边,让老姚拍照。各处厚度不全一样,最近孔口这一带,与施工单记录相合。
“方师傅。”她朝墙后叫。
里面应了一声,像嘴里还含着东西。
“等下,吃梨。”
林照站起来,膝盖上的砂掉了一些。墙后响起放碗的声音,方季平问是不是又要借尺。
“不是。我们查到这边平台补高过。”
她告诉他施工单的年份和位置,也把测到的高差说了。说到十八厘米,他让她停一停,自己找张纸。
“你的意思,是我那边地低?”
“您量的是二十一,我们量的是三。我们这边的地后来加高过,数能解释一部分。”
“可我门口也补过。”
林照抬头看老姚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哪年不记得。送瓶子的轮子老卡,垫了些碎砖,又铺了薄水泥。环就是那回埋进去半个。”
方季平停了停。
“你们那张照片,环却整个在墙上。我昨天还拿着看。”
林照低头。两张图上的数虽然只差十八,环和地面的关系却不是那么回事。她刚刚在心里搭好的台阶,忽然少了一头。
“你说,能不能是两个环?”方季平问。
“能。”
她答得太快,自己也听出来了,便补了一句:“有这个可能。我们还没看见您那只。”
“那就先别说成一只。”
墙后刮起一阵轻响。方季平将自己画的图放在门边,念给她听:门外往右,沟过了才是环;环旁有块石头,原先拴绳时磨出一条凹槽。先前画门外那张图时,他只顾标孔和柜子,没把石头画进去。
“今天我给它补上。”
林照没有请他再去搬石板或找环,约好晚上在许家门前看图。墙后的声音听起来比前几次松快,仿佛这回不是单等她来问,而是他也有一件东西要交出来。
老姚收起尺,沿着平台望了望。
“这边补高过,是真的。”
“还不能拿来填那十八厘米。”林照说。
“别白跑,也别抢着算完。”
回去时,她仍带走了施工单的复印件。前面几次,图对不上,她总想先找尺、找标记;今天纸上的数字恰好对上,她才知道,对得太齐,也会让人省掉一个问题。
下午剩下的时间,她没有再去翻旧卷。
姜师傅约好了换灯。照明值班室另有值班任务,他先将充好电的同型号灯交给老姚,演示过开关,并请他们把旧灯原样带回,不在现场拆检。他晚上若赶得及就来,赶不及也不用等他。
林照对着借用单记两只灯的设备号。写到一半,老姚将她手里的笔按住。
“先别写归还。还没拿回来。”
她把笔尖移到旁边的空白处,记下准备带出的那只。
“这回没写。”
“我看你写得快。”
她将单子转给他。老姚看完,自己笑了一下,把灯装进袋里。
十一点十九分,两人到了西口。洗车店里还有人,卷帘门下留着一截光。林照先报了位置,又看了一眼手机,姜师傅只发来一条消息:另外一处还在忙。
她回了收到,没有催。
十一点二十六分,路露出来。仍由老姚外守,她放绳进到弯前。许秉和没有坐在门下,凳子上只有那只手提灯,开着低亮的一档。
林照叫了两声。
十五号的陈姓女人先探出头,告诉她老许在找纸。
“你们每回来,他就找纸。以前找眼镜就够了。”
许秉和出来时,果然拿着借用单。灯的外壳擦过,一侧还留着没干的水印。他说只拿拧干的布擦了灰,没往上泼水。
“还亮。”他先说明。
“亮也按约定换。您不用等它没电才交。”
林照请他把灯关好、提到弯前。她站在能看见老姚的位置,核过号码和外观,再把另一只交给他。许秉和自己打开试过,低头往凳子上摆,又抬起来。
“这回靠左一点。”
陈姓女人从门内说:“别再对着我。”
“不是对你。方家的小孙子晚上跑,右边那块砖看得见,左边门槛看不见。”
林照看着老人将灯移了半掌。昨天他们只让光照住那块翘砖,今天他已经知道谁从哪里经过。她没有替他挪回原处,只请他别挡路、别让灯受雨。
方季平带着图到了,手里还拿了一支很短的铅笔。
“忘了拿长的。”他说,“这个也能写。”
图上多了一块不规则的石头,位置在他所见的门外右侧,环画在旁边。凹槽被他描得很重,铅笔尖几乎戳破纸。
林照把桥下的新照片给他看。他没先找环,而是看平台边沿。
“这不是我们那块。”
她问哪一处看着不同。
方季平指着照片里的两级石阶:“我门外是坡。何师傅送汽水,就在坡底歇车。上次我已经画过。”
“是。我记着。”
“我不是嫌你忘。”他说,“我想说,别光量孔上下。顺着沟看看,水也许拐了。”
林照摊开他们的两张图。上次交图时,他就说过水还要拐一下,只是那时没有讲出往哪里拐。
方季平拿短铅笔,在自己图的门左侧慢慢添了一段线。
“小时候捞皮球,我站这儿,水是往左走的。后来加了盖板,看不见了。现在还往不往那边,我不敢说。”
“左边通哪里?”
“旧泵房后墙。”
林照手中的文件袋垂下来。
那排压在围墙下面的盖板,她昨天下午见过。院里线图画的是检修沟,方季平画的是门外排水,两个地方此前谁也没指给谁看。
她没有把它们当场连起来,只请方季平在新线旁注明,是小时候见过的水路。明天去旧泵房,她会把这张图也带去,请管理处的人一起核,不自己掀板。
“这次带我的?”他问。
“带。您愿意,我抄一份,原件留您。”
“抄吧。盆别又落了。”
许秉和站在旁边,等她抄完,忽然将借用单翻到背面。
“那我也添一个。”
纸上画着那只小凳子,凳脚旁边是十五号的门。他想请她记的不是灯,是雨天檐水从哪里落。灯摆得再稳,那里下雨会湿。
“天变了,我先收进屋,等雨停了再拿出来。”许秉和说。
林照蹲在弯前,把他说的位置画出来。方季平的沟、许秉和的屋檐,两件事挤在她的膝头。老姚在外面报时间,她应了一声,先把许家的纸还回去。
十一点四十四分,她提着旧灯退出。人和灯都到了护栏外,老姚才在交接记录上写收回,正式归还还要等送到值班室。
“今天找到什么?”他问。
林照没有先说十八厘米。
“方师傅给我们画了一条要去核的沟。许师傅给灯换了个位置。”
她把两张纸分开放好。过去都是她拿着图去问别人对不对,今晚有两个人在她来以前,已经把要补的地方想好了。
地图袋拉链卡住,她腾不出手。老姚替她提了一会儿灯。
灯已经关了,外壳还有一点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