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暂借一盏灯
周满的消息是早晨七点多回的。
只有一段语音,开头全是瓶子响。林照听了两遍,才听清他说可以顺手带,但不保证每天都去,也不替人收钱。
“你们写清楚给谁,别让我挨家问。”
她回了一个好,又添上:不急的事不打早电话。
发完,林照把手机扣在桌上。窗帘没拉严,一线光落在枕头边,她伸手够了两次,够不着,索性把枕头往里挪。
醒来时,姜师傅已经发来三张照片。
第一张是一本蓝布封面的旧册子,第二张是目录,第三张拍着一只灯。灯罩很新,杆上有反光贴,后面是一排行道树。
她没看懂第三张。
姜师傅说,那是如今系统里的河下二十六号,上午去看过,亮得好好的,在河对岸。
“所以不能拿这个号直接派维修车。”
“旧的找着了吗?”
“找到一册。你们下午来,有几处位置得问姚师傅。”
两点十分,林照和老姚到了照明值班室。
屋里比测绘所暖,窗台上放着一盆叶尖发黄的吊兰。姜师傅拿走花盆底下垫着的几张宣传单,腾出地方放他们的图。老姚把保温杯留在另一张桌上,拧紧了盖。
管资料的邵姐将旧册子铺开。册页是厚纸,一张一个设备号,添过的条子有长有短,边上都粘着胶带。
“别从这儿翻。”她拦住林照,“抓纸边,别抓补条。上回一揭,换灯的日期和灯分家了。”
旧二十六号的卡片夹在册子中段。
位置栏没写槐安街,只写“泵房东侧支巷,弯口”。下面记着杆高和灯具型号。林照将昨夜的照片放大,先比灯臂,再比罩沿。样子相近,仍算不上同一盏。
卡片背面有一张小图,比正面的字随便得多。墙角画了半扇窗,杆旁有一个圆,圆里写着树。
“现在没有树。”林照说。
“树会砍。”姜师傅伸手指向另一处,“看这里。”
灯臂靠杆的位置,画着一块斜撑。旁注写:原孔裂,向下另钻二孔。
昨夜拍的角度不好,照片里只能看出斜撑下端多了一截。姜师傅把这一处抄进本子,没有当场把两只二十六号并在一起。
林照往后翻,翻到最后一条巡修记录。年份在十一年前。记录上写着清罩、紧固,后面另贴了一张移交条。
“以后归泵房了?”
邵姐把纸朝自己转了转。
“这里写的是资料转交。东西交没交,要看清单。不能见一个‘交’字就都算走了。”
她从另一个柜子取来薄册。清单里有那组灯,接收方写着泵站管理处,附页却只列了几张图、几本卡。电缆怎么走,用的是另一张线图。
姜师傅给泵站打电话。对面找了一阵,说旧图有,可以过去看,但当班的人三点半要去查闸,最好现在来。
老姚看了看墙上的钟,把杯子拿起来。
“先吃口东西?”林照问。
“吃过了。”
“我问姜师傅。”
姜师傅从抽屉里拿出半袋饼干,晃了晃。
他们坐小货车去。车开过水车路,又绕进一条林照没走过的窄巷。尽头有一道灰铁门,门口写着车辆勿堵,字下面偏偏停了一辆送水的三轮车。
管理处的盛师傅先出来挪车,挪完才给他们开门。
院里没有水泵的响声。靠墙码着防汛用的挡水板,两间旧房子一间放工具,一间作值班室。盛师傅说,新泵站早迁到别处,这里留着做库房和巡查落脚点。他没参加当年的搬迁,具体哪根线拆了,得看记录。
老姚站在门内,没有立刻往前走。
“以前门在那头。”
他指着院墙尽头。那里如今堆着两只空电缆盘。
“那头封了。”盛师傅说,“这边开门以后,送东西才不绕。”
林照在小本上画出他们今天进来的门,另把老姚指的方向虚虚点了一笔。
线图收在值班室柜顶,盛师傅拿凳子取下来,拍掉袋上的灰。姜师傅没有先看线,先找图签和修订日期。
图上确实有一条单独的旧照明支路。它从泵房出去,先沿墙往北,再折回东边,末端画着三盏灯。二十六号在中间,旁边是窄窄的一道弯。
林照把道路图移过来,两张图都按北向摆正。
泵房的位置能够对上。再往外,照明线沿着一条道路图上没有的边界拐走了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问。
“检修沟。”盛师傅说,“原先从沟上过。”
姜师傅抬头:“现在还能走到?”
“盖板在,通不通没查过。我们不从那儿搬东西。”
他带他们到后院。没有开盖板,只隔着围栏指给他们看。墙脚一排长方形水泥板,缝里长满细草,到了院角,便压在加砌的围墙下面。外面就是洗车店所在的那排房子。
林照先拍全景,才拍围墙。她原以为泵房要从水车路另一头找,到了这里才知道,自己等了几次入口,和这个院子只隔着两道墙。
“能不能先送一下电,看哪盏亮?”盛师傅问。
“不能。”姜师傅答得很快,随即又放缓,“图旧了。现在接到哪里,有没有人改过,绝缘怎么样,都不知道。这里还临水,不能拿送电找路。”
盛师傅点头,说那他就不动。姜师傅也没去碰墙边的旧箱子,只记下箱号,请他找迁站时的拆改清单,约定由管理处安排熟悉线路的人一起核。
院外有人喊送水。盛师傅出去签单,林照站在盖板前,听见远处洗车枪的声音。
旧线路从哪里经过,图上留着线;人能从哪里过去,另一张图上却没有。她没把检修沟画成路,只记下今天看得见的这几块板。
临走,盛师傅准许他们抄录有关支路的那部分,并在复印件上注明原图年份。林照把纸卷好,姜师傅却没有立刻上车。
“今晚还去弯前吗?”
“去。把查到的告诉许师傅。”
“那我带个东西。”
十一点零五分,他们再次在水车路碰头。
姜师傅手里多了一只灰色手提灯。他在值班室试过,电池充足,外壳和提把都完好,是平时停电查修用的便携灯。这一只先借给住户短期照明,后续由他们换回充电,不接居民家的电线。
“灯杆那边还没核清,先不能修。门口总黑着,也不合适。”
老姚接过灯掂了掂。
“借用单带了吗?”
“带了。你们这儿借东西都这么严?”
“我刚还一把尺。”林照说。
十一点二十三分,西口出现。所里收到他们的位置报告后,老姚留在外面。林照与姜师傅放绳到弯前,没有为了看灯杆跨过拐弯处。
许秉和一见提灯,先说家里还有灯泡。
“不是给您换檐下那个。”林照将当天的情况告诉他,拿出卡片小图,请他看斜撑。
老人把眼镜戴上,又转头看杆子。
“这块我记得。以前松,刮风就响,后来来人往下挪了。”
姜师傅换了长焦相机,仍从能看清退路的位置拍。调整了两回角度,照片上终于照出旧孔和下面另钻的两孔,连斜撑下沿一处不齐的切口都能辨出。
旧卡里还有一张维修后的照片,纸面发白,切口却仍在。
“可以先按这张卡继续查了。”他说,“牌子掉在哪儿是一回事,杆上的东西又多对上一样。”
他把新照片的时间记在卡片复印件背面,没有把当前河对岸那盏灯的资料混进来。
许秉和听见还要查电源,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些。
“那今晚还是不亮。”
姜师傅把手提灯放到凳子上,打开低亮的一档。
光铺过翘砖,也照进了十五号的门。
“这盏先借您。临时的,不算修好了。您不方便管,我们就另想办法。”
十五号的陈姓女人正端着碗出来,迎面被晃了一下,立刻抬手挡住。
“照路就照路,别照人眼睛。”
姜师傅请许秉和先关灯,将凳子挪到自家檐下、平整不挡门的地方,再把灯头压低。他一直站在弯前,等老人重新打开灯,才看光落在哪里。陈姓女人端着碗走了两趟,说这回好些,又说凳腿别挨着翘砖,夜里踢到还得摔。
许秉和挪了半掌。
“这也归我看着?”他问。
“不是派给您的活。”林照说,“不愿意就不留。”
老人低头看了看灯,又看自家的凳子。
“留吧。我问的是,你们几时来拿,别又没人认。”
姜师傅告诉他,明晚照约定的时段来换一只;若入口没出现,就不要求他等,更不用设法送出来。电用完关好,放回屋内,不能淋水,不拆不接线。怎样开关和调亮度,他演示一遍,又请老人自己试了一遍。
许秉和按错了,灯亮到最高档。
十五号门里立刻传来一句:“又照过来了。”
他赶紧按回去,自己也笑了。
借用单上写了设备号、交接时间和约定。林照另留一份大字的使用说明,把联系登记号写在一起。她没有把照明报修单上的待处理划掉。
十一点四十一分,他们准备退出。许秉和忽然问,能不能把灯提到弯那头,晚上有人走过来,看得早一点。
姜师傅说可以提着用,但要放稳,避雨,别搁在通行处。老人提起来试了试,随后又放下。
“还是这儿吧。那头没人坐着,倒了也不知道。”
灯光压在地上,翘砖旁边多出一道短影。林照走到七米处,回头还能看见那道影子。她先前来这里,总要辨认许家的门灯;这一回,门灯旁边添了另一小片光,亮着,却没有替他们证明任何一条路已经通了。
回到护栏外,她向值班室报告人员全部退出,又报临时灯已交接。
老姚将新的复印图摊在车座上,问检修沟怎么画。
林照指给他看。院里亲眼见到的几块盖板已经落了实线,墙下以后的部分仍是旧图上的虚线,旁边写着来源和年份。
“下一次先核这一段。”她说。
“今晚不去了?”
“管理处的人下班了。门也锁了。”
老姚把纸卷好,递还给她。
小货车开走后,两人推着自行车去路口。洗车店后面的墙已经挡住了视线,林照没再折回去看灯。她先把明晚的约定记在手机上,回所再填入交接本。入口若没有出现怎么办,不让老人为了等候耽搁自己的事,这些也得写进去。
这次不必由许秉和猜,他们会不会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