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留给谁的地址
林照把尺交回去时,管器材的人先看了那只鸭子。
“这个不算旧损。”
“能揭下来。”
“先留着吧,比写名字好认。”
他检查过铰接处,在归还栏签了字。林照把自己的那一联折好,才去复印室。两张图各印了两份,方季平的原图放在最上面。复印机里出来的盆比原先淡。她想拿铅笔补两笔,又停住,把原图挪到一旁,对着看过,才注明复印件线迹较淡。
这回没有把两张纸订在一起。
老姚到门口叫她,说今晚的例行测点有人顶上半班,查址安排在十一点以后,白天剩下的时间不要全耗在所里。
“路灯那张单,转出去没有?”他问。
林照抬起头。
最早登记的是来信查址,后来添了住户、收据、出入时间,再后来图越画越多,路灯报修却仍夹在信后面。她一直想等路量清了,一并交过去。
“还没有。”
“先问问人家要什么位置。未必得等你把整条街画完。”
她把文件袋放下,拿起桌上的电话。
照明值班室的人姓姜。听到槐安街,他让她稍等,键盘敲了一阵,说系统里查不到这个街名。
林照刚想解释,对方又问:“附近有什么?”
“西边是水车路,洗车店后面有入口。不是随时能进。我们核到过十五号和十七号,夜里和清早各有记录。”
“那先不报街名。灯杆有编号没有?”
“还没看到。”
“几盏不亮?”
“住户只说家门口的路灯。我看见过他自家檐下那一盏,不能拿它当路灯报。”
姜师傅在电话那边嗯了一声。
“你把见到的、没见到的分开写,入口照片也带上。我们先登记,过去认灯。不用你替我猜哪根线坏了。”
电话挂了,林照把原来准备说的一长串话划掉,只留下时间、位置和谁来带路。
睡醒后,她在家里煮了面。锅太小,面一多就往外冒,她拿筷子搅着,腾不出手接老姚的电话。等关了火再拨回去,他只说姜师傅会来,看现场,不带登高车。
“今晚不修?”
“先看看车能不能到,人能站在哪儿。”
林照把面捞进碗里。汤顺着锅沿滴到灶台上,她拿布擦了一遍,才坐下吃。
十一点十二分,姜师傅的小货车停在水车路旁准许临时停车的空位上。
他比林照想的年轻,穿一件袖口反光条磨白的工作服,手里拿着所里转过去的入口照片。副驾驶上堆了几只纸箱,最上面写着灯罩,箱口却塞着一件雨衣。
“哪位是姚师傅?”
老姚从护栏后应了一声。
“你们这照片,白天拍的?”
“对。”
姜师傅看看照片,又看看洗车店后的墙。
“现在倒也一样。”
路还没露出来。林照给所里报了三人的姓名和位置,说明新来的是照明检修人员。老姚留在入口外,姜师傅在后墙边蹲了一会儿,站起来,拍拍裤腿,没有催。
“你们平时也这么等?”
“有时候。”
“我们等停电许可,也坐马路牙子上。”
他把手套从兜里取出来,又放回去。
十一点二十七分,旧砖后面渐渐有了深处。林照核过退路,放绳到七米处。白天被洗车水冲淡的粉笔线仍能辨认。姜师傅跟在她身后,工具袋先留在外面,只拿工作灯和记录本。
到弯前,她请他停下。老姚在外面能看见两个人,手机通话也没有断。
许秉和从门里探出头,先看林照,再看她身后的人。
“修灯的?”
“来看灯。”姜师傅说。
老人把准备搬出的凳子又推回去。
“还用不用我关开关?”
“您家里的先不动。路灯是哪一盏,指给我看看。”
许秉和朝墙顶指去。林照顺着他的手看,这才看清压在黑暗里的灯臂。它从弯内一根旧杆上伸出来,灯罩朝下,罩沿积着灰,远看像一片没收走的瓦。
姜师傅没有往弯后走。他换了个站位,用工作灯照过灯臂,又看了一阵杆身。
“有牌子,太高,字小。这里看不清。”
“我拿凳子。”许秉和说。
“不上凳子。今天就是看。”
他把能看清的部分画在本上,灯臂朝向、灯罩形状,杆身靠谁家的墙,一样样问。问到什么时候开始不亮,许秉和没说“很久了”,进屋拿出一本日历。
有一页折着角,上面写着买米。
“那天晚上还亮。后面一天,我出门送碗,回来就黑了。”
“这本是今年的?”姜师傅问。
“当然是今年的。我还没糊涂到那个份上。”
姜师傅笑了笑,把日期记下,又问当晚下没下雨。老人说记不准,十五号兴许记得,她那晚晒了东西。
林照将方季平的图取出来,请许秉和顺便叫他。老人只隔着门朝里喊了一声,十五号的女人却先出来了,肩上披着那件蓝布围裙,手里捏着几根没理完的豆角。
“那天没雨。起风,吹掉我两只夹子。”
她听见姜师傅问旧杆上的牌子,想了一会儿,说好像见过一块掉下来的铁皮,塞在窗台底下了。
“不是这根上掉的也说不定。你们看看,别拿错了。”
她回去翻找。许秉和想替她照灯,自己的手电却没电,拍了两下,只好又放回门边。
方季平到的时候,手里也拿着一只文件袋。
“你们的那张,我用完了。”
是最早画着两个小人的平台图。他把它还给林照,接过自己的原图和两份复印件,先找那只盆,再找三厘米、二十一厘米那两个数。
“都在。”他说。
“原件这一份,您留着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写的字我认得。”
他将原图单独抽出来,另外两张摆在许秉和的小凳子上,一张正,一张倒,看了半天。
“你们那里,这道水往河里走。”
“对。”
“我一直以为还要拐一下。”
他没有擦自己图上的线,只在纸角画了个问号。林照问他是不是想起别的路,他摇头,说只是想起小时候从沟里捞过一只皮球,不记得从哪边漂来的。
“这个先不算。”他说。
十一点三十二分,林照向入口外报了进展,请老姚转告值班室:人仍在弯前,照明人员只作观察,稍后原路退出。
姜师傅听着他们说话,没插嘴。等十五号的女人回来,才将工作灯移过去。
她带来一只旧饼干盒。盒盖锈住了一角,掀开时撒出些铁锈,里面除了两枚螺钉,还有一块折弯的薄牌。
“原先拿来垫花盆。扎手,我给收了。”
牌上是几位数字,前头还有两个字,其中一个被锈盖住了。姜师傅没用手去刮,借了许家的旧毛巾,将牌放平,只擦掉浮土。
林照凑近,看见“河下”两个字。
下面的数字是〇二六。
“不是门牌?”许秉和问。
“像我们旧的设备牌。得回去查。”姜师傅说,“您记得在哪儿捡的吗?”
女人指向弯内,说是在那根杆旁边扫到的,哪一年不记得。方季平说他见过牌挂着,挂得斜,风一吹就敲杆子。两个人想了半天,仍没想出它是什么时候掉的。
姜师傅分开记了。他拍完照,将牌原样放回饼干盒,没有带走。
“这块牌未必就是这根灯的。先别往上挂。”
“谁有那么长的胳膊。”女人把盒子端回去。
许秉和问什么时候能亮。姜师傅合上记录本,告诉他,今天还没查电源,也没有够到灯座,不能凭看一眼就定。他先回去对设备记录,下一趟带什么人、什么东西,再跟测绘所约。
“别让你们来一趟白等。”
“那找谁问?”老人问。
林照本想说值班室,话到嘴边,停了一下。
许秉和没有她拿着的手机。他给所里寄过信,等过灯泡,刚刚又等来一个人。每一次都有人说继续查,却没有谁告诉他,明天该向谁打听。
她取出纸,写了照明报修的登记号,也写上自己的名字。
“周满若照常来,您托他带一句话,报这个号就能接着问。别让他每次重讲一遍。我们有了新消息,也托他先给您送一张。您看这样行不行?”
“先问问他愿不愿意。”方季平说。
“对。”
她把纸留给许秉和,回到外面,给周满发了一条消息,说明只是偶尔转交,不需要等候,也不用专程跑。消息发出去,她没再打电话。
这个时辰,他或许已经睡了。
十一点四十六分,三人回到水车路。姜师傅把工作灯放进车里,坐在驾驶室找旧设备照片。车顶的灯很暗,他将手机亮度调高,翻了几页,忽然叫老姚过去。
“河下这组,后来分到泵房那边了。”
他指着屏幕上的目录名。老系统改过一次,数字没全换,同样的〇二六,在新编号下面不止一条。
“明天得拿原来的巡修卡核。这个今晚看不准。”
“泵房是在西边。”林照说。
“那也别急着算哪边。我有时候从车库出发,记录写的是我进场的那一头。”
他把牌子照片单独存好,给同事留了条交接信息,才发动小货车。
老姚等车走远,把地图袋往肩上提了提。林照问,十二年前那张图上,为什么灯只画一个圈,没有号。
“那张是道路图。”
“所以灯在另一张上。”
“也可能在另一本里。”
她想起自己这几天翻过的街名索引。槐安街的名字不在那里,另一些人却未必按街名来找它。一根杆、一块牌,或者一条还要巡看的线路,都可能留着别的叫法。
这些叫法能不能接到同一处,她还不知道。姜师傅也没有说已经找到了。
两人骑回所里,走廊的灯忽然亮了。林照在门口停住,老姚差点撞上她的后轮。
“白班换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还没跺脚。”
“那更省事。”
灯罩里有一只小虫,绕了一圈,停在边上。林照把图纸收回夹子,在许秉和来信后面添上照明值班室的登记号。查址单没有合拢,修灯的事却终于有了另一张接着往下办的纸。
她拿出一张便笺,写明天要问的巡修卡。写完,不再往“槐”字底下找,先在旁边记下那两个从锈里认出来的字。
河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