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另一面的尺
复印机把回执的缺角补成了一片黑。
林照拿起复印件,看了看,又把原件放回去。第二张还是一样。值班室的人从旁边探头,说拿张白纸垫在底下就好了。
“不是机器坏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她最后留了第一张,在黑角旁边写:原件缺损。许秉和那封信、代购灯泡的收据存根、方季平签过的回执,按先后放进同一只夹子。她把往返的记录也放进去,按齐纸边,合上夹子。
老姚把两块格板放回器材室。管器材的人问没用上还借不借,他想了想,只留下木折尺。
“板大,不好带。”
“不是说要两头对?”
“先让两头都认得出。”
傍晚,周满回了电话。他下午没能从西口进去,那只少拿的筐还在方家院里。林照问他明早是否照常去,他说去,但得早点出来,菜场有人留了半车纸箱,去晚了会被别人收走。
“我们不耽误你算账。”
“你上回也说不耽误。”
林照答不上来,只好笑了笑。她将见面的时间记在纸上,随后把夜里的例行测点交给接班的人,回家睡觉。老姚说他也回去,临走前却又打开器材室,给折尺贴了一小条白胶布。
胶布上没写单位,只画了一只歪脚的鸭子。
第二天六点零五分,洗车店后的砖地上已经有人。
不是周满。一个穿围裙的女人在倒垃圾,把纸箱拆开,用脚踩平。见两人提着地图袋过来,她停住脚。
“昨天来问旧街的?”
林照点头。
“我家那口子说,你们往后墙上画了东西。我来看看,别是又要拆。”
林照给她看查址单,解释只是核路,不是拆迁测量。女人听完,把脚从纸箱上移下来。
“那这条粉笔线留几天?”
“能留到明天吗?冲地可以照常冲,别为这个不洗车。冲没了我们重新找。”
“这还像句话。”
女人把扫帚靠到墙边,又问旧街找着没有。林照说找到几户人,路还没有量全。对方往那一米多长的旧砖上望了望,没有再问,抱起纸箱走了。
周满六点十八分到。他把电动三轮停在护栏外,先理了理车斗,给昨天留在方家的那只筐空出地方,才朝他们走来。
这一次,老姚没有坐折凳。
两人仍站到雨水箅子斜后方。水滴声响过,墙边露出那道错开的窄口。林照核过粉笔圈和水泥接缝,报了位置,按上回的办法放绳进去。
六点二十二分,七米处的短线还在。
许秉和站在弯前,手里拿着一页纸。
“这个收到了。”
纸就是昨天下午从桥底递进去的那张。页脚有林照的名字,末尾关于东侧通行的提醒,被铅笔轻轻划了一道。
她没有接走,只在自己的记录上添了收件人的答复。
“方师傅昨晚送来的?”
“吃过饭,来拿盆。还说你们把墙当成了门。”
“我们这边看见的是墙。”
“他说也是这么回事。”
许秉和低头把纸折好,没像灯泡收据那样夹进纸盒,而是放进衬衫口袋。
周满提着筐从他身旁过去。林照没拦,只请他顺路问一下方季平,能不能带上昨天画的那张图,到弯前来。
“还在门口说,不往里面走。”她补了一句。
“图在你们手里。”许秉和提醒。
林照低头看文件袋。
确实。昨天方季平画完,原件递了出来,只留着她送进去的那张平台图。
她赶紧朝周满说:“不用拿图,带支笔就行。”
周满已经走出几步,回头看她一眼。
“你也有记错的时候。”
“有。你快去吧。”
许秉和把门边的小凳子搬出来,让她坐。她没有跨过弯,只把凳子挪到自己站的位置,向老姚示意。外面的人抬了一下手。
地上那块翘砖仍旧翘着,旁边多了一截木条。许秉和说昨晚想垫平,试了两回,砖下头是空的,垫进去又沉了,怕越弄越坏,便停了。
“你们的图能不能记?”
“能。记哪里容易绊人,不等于我们会修。”
“知道。你别又说一遍。”
林照把凳子往旁边挪了挪,给他留下出门的地方。
方季平来时,周满也跟着回来了。留在院里的筐已经装满,方季平替他提着,到许家门前才放下。他比林照想象的瘦,头发贴着额角,衬衫第二颗扣子扣错了孔。
“你是昨天拿绳子的?”
“是。”
“声音听着不像这么年轻。”
他从兜里拿出眼镜,戴上,又摘下来擦了一遍。周满蹲在一旁分瓶子,林照等他把这一家的钱数清,才展开两张图。
方季平先指自己的那张。
“盆画小了。”
“盆先不改。您看看这个孔。”
他用指甲压住纸边。门朝外,孔在左,柜子靠墙,都没错。林照再给他看照片,他盯着屏幕,一张一张往回翻,最后停在铁环上。
“这个我见过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早些年,门口那块地还没补的时候。环是在我右手边。后来补地,给埋了半个。”
照片里的铁环完整地露在墙上,离平台还有一段距离。
林照把相机收回来,没有问他是不是记岔了。她将照片旁边的测量数翻给他看。方季平看了很久,摇头,说他记得的不是这个高度。
老姚在外面问,能不能把照片给他再看一眼。林照让方季平先拿着图,沿绳退到入口,把相机递了出去。
他看过,没急着说话,只将那把折尺交给她。
“试试用同一把尺。”
林照回到弯前。方季平已经看见胶布上的鸭子,用拇指摸了摸。
“哪家的孩子画的?”
“外面那位。”
他朝窄口望了一眼,笑出声来。
林照把折尺展开,告诉他哪一端是零点,合不拢的那一节不要硬压。请他回去量孔边到门框,再量孔底到门外地面的高差,够得着才量,不必搬柜子,更不能探到沟外。
“为什么不拿你们那种卷起来的?”
“您先从西口拿进去,下午看能不能从孔里退回来。能退回来,两头就可以用同一把。”
方季平点了点头,将尺收起。林照把他的图还给他,在纸边留出几处空白,请他记量的时间,记尺放在哪里。里面盆和柜子的位置先不擦。
“我下午在家。”他说。
“我们三点左右到桥下。三点到三点二十,听不见我们叫,就不等。您别为了等我们不出门。这边要是有变化,我们不冒险下去。”
“这不就行了。”方季平说。
六点三十八分,两人退出西口。周满已经先走,许秉和仍在灯下,方季平把尺举起来,让他们看见,才转身往街里去。
走到护栏旁,老姚问,为什么借尺不记借用人。
林照翻开工作单,上面写了方季平的姓名和二十二号。
“记了。”
“还差归还。”
“下午拿。”
“我是说,器材室那张。”
她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。他们把单位借来的东西又借给了别人,得回去补清楚。不是因为方季平会不还,而是那把有旧损的尺,今天确实去了另一个人手里。
下午两点五十七分,桥下的平台比昨天干。
林照没有先往墙根走。她和老姚核过退路、河水位置及墙上的小记号,报完平安,才叫方季平。
里面很快应了。
“尺子量完了。你等,我把纸翻过来。”
竹片从方孔的砖缝里出来,棉线还绕在裂口处。绳和文件袋沿昨天核过的孔道进出,先带回图,再带回折尺。林照擦去尺端沾的水,摸到白胶布上起了一道毛边。鸭子的歪脚还在。
方季平在图上写了三个数。其中一个“六”写得太像“九”,他特意在旁边添了大写。
孔底到门外地面:六寸多。
林照盯着那几个字。
“您用的是哪一面?”
“有红字这面。”
她将尺翻过来。旧尺一面是厘米,另一面印着市寸,红字磨得不均,有几个数字只能看出半截。
老姚蹲下来,没有笑。
“早晨该先说清。”
林照将图和尺一同送回孔里,请方季平再核一遍,统一用黑字的一面。不赶时间,尺上的零点也一起指给他听。方季平有些不高兴,说自己看字又没有看错。
“是我没交代清楚。”林照说,“您没量错那一面。我们得把同一面拿来比。”
里面不响了。过了一会儿,竹片重新伸出来。
第二次传回来的纸和尺都带着水。纸上旧数没有擦,旁边多了一列黑字的数。方季平还画了折尺朝哪边放,鸭子画得比老姚那只直。
孔底比他门外的地面高二十一厘米。
林照低头看墙根。外面的孔底离平台只有三厘米。她把尺贴在墙上,老姚又核了一遍。量的都是孔底,昨天那半片砖也没动。
十八厘米的差,不能靠换个站位抹掉。
“可能不是同一块地。”林照说。
“先把数留下。”老姚回答。
她在自己的图上写三,在方季平那张图的旁边写二十一。两张纸并排摊着,中间放那把尺,没有画线把两处地面接起来。
墙后的人问他们是不是还在。
“在。您那边的石板,离孔有多远?”
“沟就在外面,石板盖着。前天有一块松了,我用脚推回去过。”
“石板上面也能走?”
“能,送瓶子的车从那儿过去,再拐上坡。”
林照望向平台。外面只有一条浅浅的出水槽,不足以盖那样的石板;更远处是两级湿滑的石阶和河水。
她没有让方季平去搬石板。
“您能画出车往哪边拐吗?站在门里画就行。”
她把方季平那张图再送了进去。
这回对方答得很快,说能。纸递出来时,上面多了一条斜线,穿过这次补画的歇车处,又朝门的右边伸出去。
林照将何广顺那张旧纸片的照片放在旁边。一个箭头叫人下坡,一个叫人上坡。它们看起来终于能接成一条路,可她手里的尺刚刚告诉她,中间至少还有一处不能随手接上。
三点十五分,她把折尺收好,告诉方季平,今天先到这里,孔道不会留绳,门外的地也先不要动。
“那我这张图呢?”
“我带回去复印,原件还您。”
“你给我也印一份你们那边重新标过数的。别只拿我画的走。”
林照抬头看墙。
昨天她想的是把里面的地画到外面的图上。现在,墙后的人也想看看,他每天洗地流出去的水,到底从什么地方经过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两张都给您。对不上的地方,不替您擦掉。”
回到堤顶时,老姚走在前面。林照把借用单翻出来,在归还时间旁先空了一格。
她得回所里,把尺交回去,再填。
文件袋里,两张图隔着透明塑料贴在一起。透着光看,门、墙和两条高低不同的地面全叠上了。她取出一张,另换了个袋子。
桥上的风把空袋口吹得哗哗响。她按住袋角,忽然想起方季平最后那句话。
他要的不是一张证明自己画错了的图。
他也在找门外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