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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回执

约 6 分钟

器材室的人把两块红白格板拿出来,问林照借几天。

“今天先用。要是没用上,明天还得借。”

“那就写两天,别明早又来敲门。”

格板上有黑色的十字,平时立在远处供人照准。这回林照没要架子,又借了一把木折尺。折尺有一截合不拢,管器材的人用掌根拍了拍,仍旧翘着,便在借用单上写:旧损。

老姚在桌边等她。他带的东西更少,一卷细绳,几只透明文件袋,还有一本用剩的接收回执。

“拿这个干什么?”

“真递进去了,别让人白签一张纸。”

林照接过本子。空白处很小,印好的栏目却很多,来件、附件、收件人,一格挨着一格。她想起第一封信至今只登记了来件,没有一张纸告诉许秉和,信收到了,灯泡送到了,路还在查。

上回那六块钱的收据,只管灯泡。

她另拿了一张白纸。

他们重新到桥下时,三点四十六分。报过位置,老姚把格板竖在平台干燥处,林照仍站在先前的粉笔线旁。

墙后没人应声。

她等了一会儿,又叫一遍。头顶过了一辆重车,桥下的声音滚来滚去。等车声过去,里面才响起拖鞋擦地的动静。

“洗个手也不行。”方家的人说,“刚才就听见了,手上都是油。”

“我们带东西来了。”

“我看见了。”

林照立刻转头看老姚。他扶着格板,手没有松。

“看见什么?”

“一辆板车,从坡上过去了。不是你们?”

平台上没有板车。便道上也没有。老姚将格板换了两个位置,对方都没看见,连红色也没有。

林照把板收回来,没有再举。

“方师傅,您家排水的孔,在门的哪边?”

“左边,柜子底下。”

“您站在屋里,朝外看,是左边?”

“对。你等等,柜子轮子不好使。”

“先别搬重的。”

“不重,空的。里面东西早叫我拿出来了。”

里面刮擦了几声,停住。林照蹲下,用手电照着方孔。半片砖还在,水已经不流了。她看不见里面的柜子,也看不见人。

“孔里有亮没有?”

“有。一直有。”

她把手电关掉。

“现在呢?”

“还亮着,天又没黑。”

林照摸了摸格板的边。刚才在器材室,她想得很简单,两头各放一个有记号的东西,总能先找到一样。到了这里,连问一句“亮不亮”,都得把问的是哪种亮说清楚。

她和老姚低声商量了一会儿,请方师傅找一根细木条,只在排水孔内试,不把手伸进去。

“竹竿那根太粗,有没有尺子宽的?”

“有竹片。撑蒸笼布的。”

竹片从里面慢慢伸来。

这一次,他们看见了。

尖头先碰上那半片砖,偏了一下,从旁边较宽的缝里出来,擦过墙根,在平台上留下一道湿印。

林照没有碰它。

“停。出来大约一掌。尖上是不是裂了?”

“裂了,我拿棉线缠过。”

她照见两圈发灰的线,正卡在裂缝上。

老姚在记录里写下时间。林照把自己的细绳绕在竹片上,打了个松结,绳端留在外面。

“现在请您慢慢收。我这边不拽。要是卡住,就停。”

竹片退了进去,绳跟着走,墙根的粉笔末被带下一点。没多久,里面说:“绳子拿到了,橙的。”

林照捏着另一端。不是量路的那卷粗测绳,这根细,湿了以后贴在手指上,几乎没什么分量。

她忽然想笑,又觉得不该只顾着高兴,便先问对方能不能看见绳上的结。

两头核过,她才朝老姚点头。

“先别收。”他说。

他们谁也没拉紧,只让绳松松地搁在孔底。林照拿折尺量了孔的宽和高,又把铁环、桥墩、出水槽一起画在纸上。方师傅在里面找自己的尺,找了半天,最后拿来一条量衣服的软尺。

“这个行不行?”

“行,您别绷着。先量柜子脚到孔边。”

里面报了两个数,其中一个听不清。林照请他写在纸上,不要靠喊,谁的左边、谁的门口,也画出来。

“我不会画图。”

“您画给自己看。看得懂就行。”

他说那好办,很快找了张纸,又问能不能用铅笔。他的圆珠笔写到一半没水了,搁着没扔。

林照也画。她在平台上画了两个小人,一个旁边写姚,一个写林,又怕对方误会他们总站在这里,将时间添上。

画完,她把纸折小,放进文件袋,用细绳系住袋角。袋里只留那张纸,硬纸板都抽了出来。老姚蹲在旁边,盯着方孔。

“先让袋子进去,卡住不拉。”

里面答应一声。林照将袋子送到孔边,绳缓缓动了。薄塑料擦着砖,发出窸窣声,一角进去,另一角卷住了。

“停。”

她拿折尺的末端轻轻拨开卷角,不碰里面的砖。袋子又走了几寸,消失在黑处。

“拿到了。”

林照低头看表。三点五十九分。

她请方师傅读纸上的时间,再说两个小人旁边各写了什么。对方一一念了,又问:“你们这儿怎么有一条墙?”

“我们面前就是墙。”

“我这里孔外头是沟,沟上有石板。我这根竹片,是从石板底下出来的。”

林照握着笔,没有在自己的图上加石板。

她换了一张纸,把方师傅说的重新画了个小图。门、柜子、孔,和自己那张分开放。两张纸还不能拼在一起,哪怕它们之间已经过了一根绳。

里面的人看了很久。

“你们是不是在底下?”

“还不知道。您画上石板,我们拿回去对。”

方师傅把自己的纸放进袋里,顺着绳送出来。林照拆开,先看见一块大方框,框里写着柜,门画得很宽,旁边挤了一只小小的盆。排水孔在纸的边缘,已经快没有地方画了。

“盆可以不画。”她说。

“盆不画,我就认不出哪边了。”

她说那就留着。

四点零六分,他们向值班室报告延长十分钟。接线员问人员是否都在外面,老姚答都在,并把方孔传递纸张的情况说了。电话挂断以后,林照才取出那张回执。

她没用印好的小格,另写了一页,记下许秉和来信的登记号、两只灯泡已经送到、东西两处查址仍在进行。写到“请等待”,她划掉了。

许秉和等了好些天,又不是从今天才开始。

最后她写:如需补充情况,可仍托周满转交测绘所值班室,请注明原登记号。东侧尚未核通,请勿尝试从陌生出口通行。

这不是一份保证路明天就能找全的公文。只是有人接了信,做过什么,还没做到什么,总该留给对方一份。

她念给墙后听。

“这个是给老许的?”

“对。您愿不愿意代转?不方便,我们明早从西口送。”

“我晚上去他家拿盆,顺手的事。”

“那我写您名字。”

“方季平。季节的季,平的平。”

林照在页脚写下自己的姓名和值班电话,又加上本次传递的时间。她撕下回执联,请方季平只在确实收到以后签,不用替许秉和签名。

纸递进去,里面安静了一阵。

“还有什么不清楚?”她问。

“找眼镜。”

老姚转过头,把一声笑咽了回去。

方季平又问时间照哪一个写。他屋里的钟四点十二分,林照报的少了几分钟。

“这钟一直快,我没动它。调一次,第二天又快。”

“您写实际看见的。旁边注明是家里的钟。”

他嫌这样麻烦,说干脆照她的抄。林照说不用,那几分钟不碍事,两边各记各的。方季平这才落笔,笔尖刮纸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,很轻。她听见他将“家中挂钟”几个字念了一遍,念得像刚学会一种新写法。

回来的纸右上角缺了一小块,是撕联时带下来的。方季平写了名字,又在下面添了几行字。字不大,最后一行挤得快贴到边上。

林照读完,没立刻收。

他写的不是别的事,是请他们量路时,不要把桥边那块能歇车的地方漏掉。以前何师傅推满瓶的车来,在那里停一停,再往上推。那块地平,坏的不是那块地。

“您说的地方,能不能在图上圈一下?”

“已经圈了。你翻背面。”

她翻过去。门外那条短短的沟旁边,有个很扁的椭圆,旁边画了两只轮子。一条细线从轮子中间引出来,写着:不能堵。

林照重新看自己的平台图。外面确实有一片干燥的平地,可她不能因为两边都有一块平地,就把这两个圈叠到一起。

“我记上。是不是同一处,还得查。”

“查吧。”方季平说,“以前我拿箱子占过,何师傅叫我挪,我还嫌他车大。现在车不来了,地方倒空着。”

他说完,将竹片又送到孔外一点。

“绳子给你们退干净,别留这里。洗地要挂住。”

方季平收回了竹片,林照将绳和袋子装好。她没有在孔上插标,也没有堵住那半片砖旁的空隙,只在高于水痕的墙面上,经对方同意,点了个很小的记号。这个记号方季平看不见,她也告诉了他。

四点十四分,两人回到便道上。林照的膝盖蹲得发麻,走几步就得停一下。老姚扶着格板,问还回不回器材室。

“明天可能还用。”

“那先吃饭。”

他们在桥头的小店各要了一碗面。林照把文件袋放到靠墙的位置,离醋瓶远一点。老姚那碗没放葱,端上来却有,他挑了两根,觉得麻烦,就不挑了。

面吃到一半,林照拿出回执。

表上有一栏叫“道路通达情况”。她暂且留空,往下面另添一行:纸件双向传递,孔道,人员未通行。

“要补个章。”老姚说。

“这个不能盖测讫。”

“我说收到的章。”

林照把纸往他那边推了推。他看完,把缺角的一边压平,放回文件袋。

格板靠在凳子边,红白两色都没派上用场。倒是那张借用单上写着旧损的折尺,这会儿安安静静地躺在袋底。

林照把两张图分开装好,又单独收起那张回执。回所里以后,她要先复印一份。原件的缺角不用补,留着就能认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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