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桥背后的坡
林照在图上画了一个小圆。
圆在雨水箅子的斜后方,旁边写着六点二十分。她拿尺子量过纸上的距离,觉得太挤,又把圆擦掉,挪到放大图里。
“这不是路口。”她说。
“是你看见路口的地方。”
老姚把旧图推远一点,免得两张纸压在一起。林照画完,伸手去拿豆浆,才发现杯子已经空了。
他们在菜场后门找到周满时,他正蹲在一堆纸箱旁边,把里面的泡沫板往外挑。有人把半盒豆芽藏在箱底,汤水流了一地。
听说要找姨父,他先擦了手,给家里打电话。
“不是来罚钱的。”他对电话说,“是我跟你说的,拿绳子量路的那两个。”
电话那边讲了很久。周满夹着手机,把沾水的纸箱拖到秤上,最后告诉他们,姨父下午两点在家,早了不行,上午要陪姨妈去买菜。
“他不是腰不好?”林照问。
“能走,不能搬。去了帮着看秤。”
周满把地址写在她本子上,电话号码也留了。写完又问,他们找姨父,会不会耽搁下午修车。林照说尽量不久,有些事问不准,就到现场去看。
回所里,老姚让她先睡。她原想把东口的照片再放大看看,手伸向鼠标,打了个哈欠,便把电脑关了,骑车回家。
这一觉没有听见楼下锯木头。闹钟响时,她脸上压着一道枕巾的花纹,拿凉水洗了两遍才淡下去。
一点五十二分,他们到了周满姨父家。
房子在菜场南边的一排旧楼里,一楼。窗外晾着剥开的笋壳,门旁放了一辆拆掉车轮的小推车。男人坐在方凳上,用旧牙刷刷轴上的黑油,听见动静,先把牙刷放进搪瓷碗里。
“进来,门不关。”
他叫何广顺,看过工作证,仍把两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。
“你们到底要问路,还是问那条街的人?”
“先问您走过的路。”老姚说。
何广顺的妻子从厨房出来,把洗好的黄瓜放在桌上,让他们自己拿。桌面铺着透明塑料布,底下压了几张旧价目表,退瓶的价钱被改过三回,最早的数字已经磨成浅蓝色。
林照取出纸片的照片。何广顺没戴眼镜,看不清,她把手机递近一些,他反而往后躲。
“远点。老花。”
他拿到窗边,看见那个向下的箭头,笑了一声。
“画坏了。这是叫自己下坡,不是顺着水走。”
“哪一段坡?”
“桥背后,靠上游。车推到桥底,再往回拐。台阶是人走的,我们送满瓶不走台阶。”
林照把白天拍的照片调出来。何广顺指着混凝土挡墙,让她往右翻,可她拍到这里就停了。
“我去看的是旧台阶。”她说。
“那是站在桥上往下看。你得下去,桥放在背后。”
老姚取出描的旧图。何广顺用指头沿河岸划了一段,在桥墩外侧停住。
“这里有个斜着下去的便道,原先运沙的。底下一个水泥台子,大水淹过,没拆。靠台子走,车轮不会进泥里。”
“现在还有吗?”
“四个月前有。后来我没去,你得自己看。”
林照记下最后到访的时间,没有把坡画实。
“这上面为什么分早上、午后?”她问。
“早上收回来,空瓶交了,押金抵在下一趟货里。等人家点完,装好,吃口饭,送到桥边就两点多了。”
“您试过早上从东边进吗?”
“没事去那头干什么?空车绕那么远。”
林照在本子上写了“出工习惯”,给它圈了起来。何广顺看见,问这也要记。她说要记,不然会把没试过的路写成不能走。
厨房里响了一下碗。何广顺的妻子探出头来。
“他有一回就没送成,你别只听他说顺的时候。”
何广顺停了停,将手机还给林照。
“那回车坏了。”
“车没坏,轮子是你回来才拆的。拆开又装回去,地上全是油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何广顺低头看门旁的小推车,好像那辆车也听见了。
“到了坡上,推不动。”他说,“我以为轴咬死了。”
“地面有什么变化?”
“看着没有。空着手能走,拉车也能往回退,就是往里推不动。我卸了两箱,不行。又卸两箱,还是不行。”
“最后全卸了?”
“没有。剩下的不能搁在那儿。箱子一落地就往河边滑,我一个人看不过来。”
他伸手拿黄瓜,掰成两截,递了一截给妻子。
“这事我说不准。坡太陡也推不上去。后来再走,又好了。”
“后来那趟,装的也是那么多?”
“记不住。你别想着装一样的东西去试,满车玻璃,一撒手就是半个月白干。”
林照将笔停在纸上。何广顺说的是钱,也是在提醒她,自己那一回并没有查清。她另起一行,将那次没送成的事记全。卸下了几箱,留下几箱,都没有确数。
林照把“车受阻,人可行”写在一行,想了想,又在前面补上“据述”。她问有没有记日期,何广顺摇头,说自己只记欠了谁的货,不记哪一天费了多大劲。
老姚一直没有插话。直到林照收起本子,他才问,何广顺在槐安街收送了多少年。
“二十来年。儿子上小学那年开始的,现在他孩子都上幼儿园了。”
“十一年前,桥改的时候呢?”
“停过一阵。绕道,换车,反正没断干净。”
何广顺看着他。
“你们一直没找到?”
老姚把旧图折回去,沿着原有的折痕慢慢压平。
“我们去过的那几次,没有找到。”
“许师傅屋里的钟坏了,还等着人拿去修呢。”何广顺说,“说小的不准,大的搬不动。你们要是能进去,替他问问现在有没有上门的。”
林照没应承马上找人,只说会把话记着。何广顺送他们到门外,扶着门框,又叫住她。
“下坡以后,先找墙上的铁环。拴船用的,里头剩半截绳头。看不见铁环,就不是我说的地方。”
两点三十一分,林照在桥头给值班室打电话。
接线员换了个人。她把查址单的编号报了一遍,约定二十分钟后再报,随后与老姚一前一后沿上游的便道下去。
便道并不窄,边上有护栏,几块水泥补丁颜色很新。越往下,桥面的车声越远,最后全压在头顶,像一阵闷着的雨。林照的鞋底踩到了细沙,便把步子放慢。
坡底有一块水泥平台。河水离它还差两级,靠水的边缘长满绿苔,中间却是干的。她没有走近水边,先转过身,看通往堤顶的便道。整条路都看得见,老姚停在护栏尽头,手还搭在栏杆上。
墙上果然有一只铁环。
环里没有绳头,挂着一小截塑料扎带。林照把照片拍全,连同旁边一块剥落的水泥一起拍进去。
“东西被换过,不等于地方不对。”老姚说。
“也不能就算对。”
他点点头。
平台后面是一道矮墙,贴着桥墩延伸出去,墙上有三条深浅不同的水痕。林照顺着最下面那条看,发现墙根积了些碎玻璃,绿色的,已经被磨得不太扎手。
没有路。
她沿干燥处走了几步,墙还是墙。先前在上面看见的三级台阶,这时露在矮墙另一头,离地比她肩膀还高。即使能攀上去,也不是一辆满载汽水的车能走的地方。
林照拿出卷尺,量铁环到桥墩的距离。尺头刚卡住环,她听见墙后响了一声。
像有人把一把钥匙扔在桌上。
她停住。又是一声,这次带着细小的滚动声。
老姚也听见了。他走到她身旁,却没有越过桥墩投下的影子。
“里面有人吗?”林照问。
声音停了。
过了一会儿,墙后有人回答:“哪边?”
“桥底。河边这边。”
“那你别站出水口上,刚冲了地。”
林照低头。鞋尖前有一个堵了半边的方孔,里面淌出一股薄薄的水,带着两片揉碎的菜叶。她往后退了一步,水流过原先站的地方,沿平台的一道浅槽向河里去。
老姚看了看她,又看墙。墙是整的,水痕也没有断。
“我们是测绘所的。”他说,“您能走到外面来吗?”
“门口堆着东西,等我挪。”
里面传来拖动木头的声音,很沉,拖一下,停一下。林照赶紧说先别搬,她想知道门朝哪边开。
“当然朝桥这边。你们看不见?”
“看不见。”
那人不动了。
林照把手电贴着墙照了一遍。墙根的方孔大约一掌宽,光穿过去,照到半片砖,砖后面是黑的。她没有把手伸进去。
“您住槐安街吗?”
“二十二号。姓方。”
林照翻开本子。周满账上的第三户。
“今天早上周满收过瓶子没有?”
“收了。少拿一个筐,说下午补。”
老姚走回便道旁,给周满打电话。他接得很快,说确实少拿了一只筐,车上地方不够,先搁在方家院里了。至于下午,他打算从西边去试,能进去就送,不能就留到明早。
林照隔着墙,将这句话转告里面的人。
“那不急。”方家的人说,“我还以为送到了。刚才听见你们在门外说话。”
林照看了一眼时间,两点四十三分。她把卷尺重新展开,量方孔的位置,又用粉笔在平台干燥处划出一条线。
“方师傅,您站的地方,离门有多远?”
“就在门边。”
“门开着?”
“开着,堆的东西碍脚,又没挡光。”
“您能看见河吗?”林照又问。
“能。河沿上晒着一条麻袋,你们是不是把东西搁那儿了?”
平台上没有麻袋。林照往左右看,两级石阶一直伸到桥墩底下,只有青苔和几只空螺壳。她把所见告诉对方,里面的人半天没出声,随后说,那条麻袋昨天就在,不是今天才晾的。
林照没有再请他出门。她想了想,请对方拿一根棍子,从门里往外伸一点,不要探身,也别踩到外面。
墙后找了一会儿,传来竹竿擦地的声音。
“伸了。”
林照和老姚都没有动。眼前仍是带水痕的墙。
“再一点?”里面问。
“不要。”林照说,“先收回去。”
竹竿退回去,轻轻磕在门框上。那声音就在林照面前,离她不到一臂。
她把卷尺收了。剩下的几分钟,他们没有再试着找门,只请对方留意门外是否有人,并说明这里暂时不能算一条已经核通的路。
“那你们还来吗?”
“来。得带能从两边对位置的东西。”
方家的人说好,又问原先送汽水的何师傅怎么样。林照告诉他,刚从何师傅家来,人在家修小推车。
墙后笑了。
“就知道闲不住。你们再去,叫他别急着给我捎钟油了,我从自己那瓶里倒了些给老许。”
两点四十九分,林照报完平安,与老姚回到便道上。
到了能看见桥头的位置,她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粉笔,白末糊了半只手掌。老姚递来一张纸,她擦过,纸上留下五个指头的形状。
他问东口准备怎么记。
“听见二十二号住户,交叉核过今早收瓶的事。见到排水。门没见到,人没走出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能写可达。”
林照把粉笔头放回袋里,低头看自己画的那条矮墙。图上,方孔是一个小方块,铁环是一个圆,除此以外还空着。
她在墙的另一侧添了两个字:开门。
然后用括号括起来,标上了说话人的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