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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空瓶账

约 6 分钟

六点以前,林照已经到了洗车店后面。

她没回家。交完夜里的三处测点,接线员替她把剩下的例行记录送去制图室,让她在值班室的长椅上躺了四十分钟。她醒来时,老姚正往保温杯里倒水,桌上放着两个茶叶蛋,其中一个已经剥了一半。

“你也去?”

“白班有人接了。”

老姚把没剥的那个递给她,又拿上折凳。林照看着那张折凳,忽然觉得这不像去找一条消失的街,像两个人要到河边等鱼。

到了地方,老姚把凳子放在洗车店后墙边,自己没坐,先蹲下看她昨夜落的粉笔线。

线还在,右半截被水洇开了。越过线,旧砖只剩一米来长,再往里就是墙。墙根长草,雨水箅子有一点锈。林照沿着砖缝照了照,没找到昨晚七米处补在左墙上的记号。

她给值班室报了位置,在新的一页写下:五点五十三分,西口未见。

“昨天七点没看见,今天六点没看见,也不能说早晨就进不去。”老姚说。

“我写的是现在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终于坐下来,把保温杯放在膝盖上。

水车路的第一班清扫车过去,地面湿了一条。六点零八分,洗车店卷帘门里响起拖椅子的声音。六点十六分,一辆电动三轮车停在护栏外,车斗上摞着几个蓝色塑料筐。

先下车的是一只鞋,鞋底在地上蹭了两下。接着,一个瘦高的小伙子探头看他们。

“你们收纸壳?”

“找人。”林照问,“你收空瓶吗?”

小伙子拍了拍车斗:“看不出来?”

筐里有酱油瓶、啤酒瓶,还有两只洗干净的玻璃罐,颠簸了一路,到了这儿才安静下来。

林照站起来,给他看工作证。

“槐安街十七号,许秉和,托你送过信没有?”

小伙子点了点头:“送了。修灯的事吧?你们单位的口开得太高,我踮脚才塞进去。”

“哪天送的?”

“前天晚上。收完车,吃了饭去的。”

他掏出手机,想了想,又放了回去。

“九点多,具体几点没看。信是那天早晨拿的,白天忙,给忘了。”

林照把昨夜的工作单翻出来。他说的时间接得上:信不是清早送到的,只是在清早被发现。她原先在两个时刻之间画了一条细线,现在把线擦掉了。

“你叫什么?”

“周满。满足的满。先说好,我没收送信的钱。”

“没人找你要钱。”老姚说。

周满这才把手机彻底揣回去。他从车斗拿下一个空筐,走到墙根,左手提着筐沿,右手在兜里摸了摸,摸出一串钥匙,又换了个兜。

他找的是一只小本子。

本子的塑料封皮裂了,外面套着透明袋。周满用拇指翻到折角那页,看了一眼,往脚边的旧砖上走了半步。

“等一下。”林照叫住他。

他停在粉笔线前:“怎么?”

“前面是墙。”

周满抬起头,脸上的神情像是刚发现他们把车停在了不该停的地方。

“得等。”他说。

老姚也站了起来。

周满把空筐放下,朝箅子旁边挪了挪,蹲在那里,没说话。

三个人等了约两分钟。林照听见水滴的声音,手电照过去,墙根的草没动,草后面却多了一截石板。她往左跨一步,原先挡着去路的墙仍在那里;退回周满身旁,墙边便露出了一道窄口。

不是昨夜能直接看进去的样子。得站在箅子斜后方,窄口才从两面墙之间错出来。

“别往前。”老姚说。

这句话是对林照说的。她把抬起的脚收回来,先在地上点了一个粉笔圈。

六点二十分。

周满提起筐,回头问:“你们进不进?我还得赶菜场。”

“你先别走。”林照把测绳拿出来,“我们跟到弯前。请你慢一点。”

周满看看那卷绳,神色变得有些不自在。

“不会说我偷什么吧?我这里每家都记账。”

“是记路。”她说,“昨天早晨七点多,这里走不通。”

“我只赶这会儿来。”

他说得很平常,像只是在解释自己每天的出工时间。林照还想问,老姚已蹲下,将铅坠压在昨夜同一道水泥接缝里。

他留在外面。林照放绳进去,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次,走到七米处,照见了左墙上的短线。粉笔末湿了,却没有散。

路在。

周满走在她前面,空筐擦到墙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将筐换到另一只手里,侧着身子过去。到了弯前,他停下来,没等她提醒,先用脚尖试了试那块翘砖。

“许师傅!”

木门开得很快。许秉和已经穿好鞋,手里拎着一只网兜,里面装了五个空瓶。

檐下的灯还亮着。看见林照,他笑起来:“真来了。我还说,要不要多等一会儿。”

“您平时等到几点?”

“他来了就不等了。”

许秉和把瓶子交给周满,接过空筐,又从门里拿出两个较大的瓶子。周满蹲在地上,逐个看瓶底,挑出一个放到旁边。

“这个不算退瓶的,算杂玻璃。”

“不是一样吗?”

“口上豁了。你摸,别摸边,看看就行。”

老人眯眼看了一阵,承认是豁了。周满从腰包里数出零钱,嘴里念着数,念到一半被林照打断,只好从头再数一次。

“对不起,你先算。”她说。

老姚在外面咳了一声。隔着十几米,声音清楚得像在旁边。林照回头,能看见他的裤脚,也能看见一辆公交车从护栏后经过。

她给他报了时间和位置。

周满收好钱袋,打开小本子。林照这回看清了,纸上没有路名,只有门牌和姓:十五,陈;十七,许;二十二,方。每一行后面写着日期、瓶数、钱数,最右边还有几笔简单的记号。

“这几道是什么?”她问。

“怕白跑,记谁没收。”

“你在这里收多久了?”

“我来接手,快四个月。以前我姨父收,腰坏了,蹬不动车。”

许秉和在旁边说:“他姨父才细致,瓶子都拿布包着,听着没这么响。”

周满没辩解,把松了的筐带重新扣紧。

“你姨父也从西口进?”林照问。

“我没跟他来过。他给我这本账,叫我照着收。头回来找半天,没找着,白跑了三趟。”

“后来怎么找着的?”

周满伸手指了指箅子的方向。

“第四趟在那里蹲着,鞋里进石子了。倒完鞋,一抬头,就看见许师傅站在里面。”

林照没有立刻写。她转身看那道窄口,从弯前望出去,老姚仍站在原地。她往右移了小半步,他的上身便被墙角遮住;再挪回来,又能看见。

她把这一点记在工作单上,画了两根很短的斜线。入口和能看见入口的位置,得分开画。

周满要往街里去,林照请他把账本借给她看一眼。他没松手,先问她看什么。

“只看这条街的出入记录。别家的钱数我不记。”

“那你等我翻。”

他翻回靠前的一页,指给她看第一次收到瓶子的日期,又翻到这一周。林照只抄了日期,把纸转给他,给他看自己没抄钱数。

“这里怎么空着?”她指着中间两天。

“下雨。”

“雨天不来?”

“那两天雨大,不好搬。”

这也只能记到这里。她在“雨天不可达”几个字前停住笔,改写成了“未到访”。

周满把本子往袋里塞,袋角卡住一张旧纸,怎么也塞不进去。许秉和伸手替他按着,林照看见封底夹层里有一块发黄的硬纸片,上面用蓝笔画着三个小方框。

“那个也是账?”

“我姨父画的。不算账。”

周满抽出来,把皱起的角捋平。纸片上方写着“槐安”,下面是三个方向不同的箭头。第一个方框旁写“收空”,第二个旁写“送满”,第三个只有一横,像原先准备写字,后来没有写。

收空那一栏:西口,早。

送满那一栏:东口,午后。

林照看了两遍。

“你送过东西进去吗?”

“我只收。”

许秉和却把纸片接过去,伸直胳膊,举到灯底下。

“对,送汽水的以前走东口。车重,从西头那个弯过不来。”

“可东口的台阶拆了。”林照说。

“是拆了。我怕你们找不到,信里才写的。”

她忽然意识到,自己听见“东口”两个字,一直想的都是桥面下那三级积水的台阶。许秉和说的东口,未必还在那里。

老姚在外面喊她的名字。

林照抬起头。他没有催她,只把手举起来,指了指表。

六点三十七分。他们原先约好,只查二十分钟。

她把纸片还给周满,问能不能拍一张。周满同意了,将钱袋移开,单独把纸放在空筐底上。

拍完,她告诉许秉和今天先到这里。老人想留他们喝口热水,林照说外面还有人在等,便收着绳往回退。

到粉笔圈旁,老姚接过剩下的绳。她没有立刻走,又往左挪了一步,朝墙后望去。

窄口不见了。

她退回圈里,窄口又露出来。许秉和还站在灯下,周满已提着筐往更深处去了,瓶子隔着衣服和塑料筐碰撞,声音很轻。

林照把相机交给老姚,让他站在圈里,自己站到左边。

“你看见什么?”

“许师傅。门口那盏灯。”

“我这里是墙。”

老姚没马上回答。他低头看了看两个人的脚,相隔不到半米。

回所里的路上,他们没骑得很快。林照停在路边买了两杯豆浆,老姚把那只凉掉的茶叶蛋剥完,蛋壳攥在手里,找了两个路口才找到垃圾桶。

到桌前,他没有先看照片,而是取出一张新图纸。

林照把“早晨可达”的记录放在旧图旁边,又拿出纸片的照片。东口的箭头朝下,末端有一笔被污渍盖住,放大后仍看不清。

“下午去桥边?”她问。

“先找收瓶人的姨父。”老姚说,“这纸上的路,是他走过的。”

林照点头,在工作单上补上待访的人。老姚拿尺子压住图纸,画了水车路和洗车店,却在入口的位置停了笔。

“怎么不画?”

他将笔递给她。

“先把你站的地方画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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