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两只小口灯泡
老姚找的那张图,压在一摞报废的文件夹下面。
他把文件夹一只只搬到地上,露出柜底一层灰。林照要伸手帮忙,他说别碰,底下有碎玻璃。最后取出来的是一只牛皮纸筒,筒口没盖,用废报纸塞着。
“索引里为什么没有?”林照问。
“现在用的索引,只收能核到两头的路。”
老姚拿茶杯压住图的一角。纸上的槐安街比林照想的短,东头接石桥,西头接一条叫水车弄的小路,中间有个很窄的弯。十七号就在弯上,门前画着圆圈,圈旁写了一个小小的“灯”字。
林照低头去看图签。测绘日期是十二年前,复核栏里签着姚成山。
“你量过。”
“量过。后来东边桥改了,西边水车弄也拓宽了。白天去,两头都接着别的路;晚上去,进去的人兜一圈,还是从原口出来。门牌、店铺,一样没核上。”
“就算没了?”
老姚把卷起的纸边又按平了一点。
“我那时候也不肯这么写。”
林照等着。他却没往下说,拿铅笔在图旁的空白处写了现今的两个路名,又添上桥墩的位置。
“原图不能带出去。你描一份。白天先看,别拿这张旧图当今天的路。”
“信呢?”
“登记。原件留下。”
她去前台借了印泥,把信封和信纸分开放在登记簿旁。投信口后面只有一只铁盒,没有能查时间的设备。早班门卫说,他五点接班,来时盒子已经空了。昨夜谁来过,他不知道。
林照在“来件人”那一格写下:姓名未留,地址待核。
写到末尾,她停了一下,把“路灯报修”改成了“来信查址”。
路在哪儿都还不知道,修灯是下一步的事。
出测绘所时,街上已经能闻见炸油条的味道。她先去了赵叔的烧饼店。董庆来的豆腐放在冰柜里,赵叔替她装进袋子,还给了她两只刚出炉的烧饼。
“车取出来了?”她问。
“白班的人刚来过,说拆了车斗能抬出来。送豆腐的自己也去了。”
林照松了口气,把烧饼钱放到柜台上。
“豆腐算你的。烧饼得算我的。”赵叔说。
“那明天你车坏了我不借钳子。”
赵叔把钱扫进抽屉,笑着骂了一句。
她骑到图上标的西口,用了二十多分钟。水车弄早成了水车路,四车道,路边新装了护栏。原来的岔口是一间洗车店,卷帘门只拉起一半,老板躺在椅子上吃早饭。
林照问槐安街,他摇头。问十一年前的店铺,他说自己三年前才来。
她绕到店后。地上铺着新水泥,雨水箅子旁留了一小段旧砖。砖缝里长着草,墙根有一道弧形磨痕,像很久以前有人总把车靠在那里。除此之外,什么也没有。
东口的桥还在,不过桥面加高了。旧图上的台阶朝河岸下去,如今被混凝土挡墙截断,露出顶上三级,最下面一级积着半寸深的水。
林照把两处都拍了照,记下时间和方位,没有往台阶下走。
回去的路上,她在五金店门口停住。
老板听完要求,先拿了一盒白光灯泡。林照说四十瓦、小口的,老板便把盒子放回去,站着想了一阵。
“老钨丝的?现在谁还用那个。”
“有人托我带。”
“螺口多粗?”
她把描下来的两个灯泡给他看。
老板笑了。“这画得挺认真,就是看不出尺寸。”
他从抽屉里取出两只灯座,一大一小,摆在柜台上。林照这才知道,“小口”还不够,最好有旧灯泡,或者灯座的尺寸。她挑了两只细螺口的四十瓦灯泡,约好不合适可以换。老板从纸箱底下找出来,逐只通电试过,用旧报纸裹好。
“拧的时候别攥玻璃,使劲就裂。”
林照把纸包放进地图袋外侧的小兜,跟钢尺隔开。六块钱,先记在她自己的账上。
白天她睡得不好。楼下有人锯木头,停一阵,锯一阵。醒来时已是傍晚,她在锅里热了豆腐,辣椒酱只放半包,吃完把夜班鞋垫换了。
所里那盏声控灯仍旧没亮。
老姚坐在值班室,面前摆着她早晨留下的两张照片。他用指甲点了点洗车店后的旧砖。
“这儿以前有个泵房。要是西口还往原处接,你先听见水声,再看见路。”
“河在东边。”
“泵房有地沟,往西排的。”
他说得很慢,像在把一件很久没用过的东西从箱底拿出来,先检查是否还结实。
林照把今晚的工作单给他看。例行测点还是原来的三个,查址列在后面。她已和接线员约好,十一点半报告一次,十二点再报告一次。
“只到能看清退路的地方。”老姚说。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和做得到是两回事。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卷橙色测绳。绳上每隔一米打着黑记号,末端系了个扁铅坠。
“别系在人身上。钩住了,你人也走不了。”
林照把绳收进袋里。出门前,她看见老姚把那张旧图又摊开了,没用茶杯,换了两块镇纸。
晚上十一点二十四分,洗车店已经关门。
林照沿着白天的路线绕到后墙,先听见一声水响。不是流水,是一滴水掉进很深的空腔里,隔了好一会儿,又一滴。
白天那段旧砖往里延长了。
她站在新水泥地上,把手电照向前方。墙与墙之间有一条窄路,右侧是洗车店的外墙,左侧却不是白天的那堵墙。左墙砌得低,墙顶压着断瓦,瓦下挂着一件没收走的蓝布围裙。
她没有立刻进去。先给接线员报位置,把自行车锁在护栏边,再在新旧地面的交界处落了粉笔线。
测绳的铅坠压在水泥接缝里。林照一手放绳,一手拿着手电,走了七米,停下,回头。
自行车还在。车后是水车路上亮着灯的公交站。
她在左墙补了一道短线。
走到十三米的时候,路开始向右弯。她没有转过去,先把手电压低,照见一只搪瓷盆。盆里有半盆水,水上漂着两片菜叶。
“谁呀?”里面有人问。
“测绘所的。有人给我们送过一封信。”
一个女人端着另一只盆,从弯后探出身来。她头发灰白,袖口卷到手肘,看了林照一眼,又看看她手里的绳。
“不是修灯的吗?”
“先来认路。您住十七号?”
“我住十五号。十七号在前面。”
女人把水倒进墙边的沟里。林照听见方才那样的空响,这回长一些,跟着是一阵细细的流水声。
“您这边街叫什么?”
女人皱起眉,像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多余。
“槐安街。”
林照在工作单上写下回答,加了引号。手机还有信号,她给值班室拨过去,老姚接得很快。
“西口十三米。遇到一名住户,自报十五号。路往右弯,弯后还没核。入口看得见。”
话筒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先别拐。请她把十七号的人叫来。”
林照照办。女人没喊,只转身敲了两下旁边的木门。
“许师傅!你等的人来了!”
原来隔着一道弯,门就离她几步远。
出来的老人穿着一件领口洗软了的灰衬衫,手里拿着空灯泡纸盒。他先看林照的工作证,再看她的地图袋,脸上慢慢露出一点笑。
“带了吗?”
林照把纸包拿出来。“尺寸不一定对。”
老人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只烧黑的旧灯泡。两个底座并排一放,螺口一样粗。
“就是这个。”他说。
林照没有进门。老人把灯泡带回去,先在屋内的小台灯上试。门缝里亮了一下,他又走出来,搬来一张凳子,准备去够檐下的灯座。
“先关开关。”林照提醒。
“关了。里头拉线是管外面的。”
女人替他扶住凳子。他换下檐口发黑的灯泡,把新的一只拧上去。拉线一响,弯后的墙面亮了,随后才是湿漉漉的石板路。
光不强,足够看见地上那只搪瓷盆,也足够看见门槛旁翘起的一块砖。
老人下了凳子,揉着膝盖,说这下能用一阵了。他坚持问价钱,六张一元的纸币折得整整齐齐,递到林照手里。
“路灯还得另外报修。”她说,“我是量路的,不能接电线。”
“知道。你们能来就行。”
她给他开了一张收据,写的是代购灯泡。写姓名时,老人说他叫许秉和,木字旁的秉,不对,秉没有木字旁,说完自己先笑了。
林照也笑了一下,把写错的一笔划掉,换了张纸。
电话还没挂。她把手机拿起来,告诉老姚已找到写信的人,准备原路退出。
“让他等等。”老姚说,“问他,信怎么送出来的。”
许秉和把收据贴着灯泡盒折好。
“托早上收空瓶的小伙子。他天天走那边,说路过你们单位。”
“哪边?”
老人朝她身后指了指。
林照回过头。测绳贴着旧砖,一直伸到粉笔线外。她的自行车、护栏、公交站,样样都在。
“他早上几点来?”
“六点多。听见瓶子响,我就开门。”
林照看了一眼工作单。她白天来这里的记录是七点零九分。
老姚在电话那头问:“还有什么?”
“早晨可能还有一个时段。”她说,“我明天来核。”
许秉和听见这句话,赶紧把她叫住。
“那我给你留门。你进来别踩那块翘砖,昨晚又绊了个人。”
林照看向门边。灯下那块砖翘着一角,磨得发亮。她在查址单背面添了一个小方框,把位置记下来,随后退回弯外,一段段收起测绳。
走到水泥地上,她再次核了时间和入口。十一点五十八分。
隔着窄路,许秉和家的灯仍旧亮着。她能看见老人把空纸盒展平,夹进门边一本旧簿子里。十五号的女人收了搪瓷盆,顺手把墙上的蓝围裙拿了下来。
林照在工作单的“处置结果”栏写:西口可达十三米,十五、十七号有住户。东口未核。
写完,她给“消失街道”四个印好的字套了个括号,在旁边另写了一行。
有人等着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