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班地图师 · 章节目录

第一章 少了一个路口

约 5 分钟

林照把自行车倒过来,蹲在路灯底下,拿一根冰棍棍拨链条。

链条卡得很死。她右手食指已经黑了,左脚还得踩住地图袋,免得让风吹进旁边的排水沟。凌晨一点十七分,街对面的烧饼店刚卸下最后一块门板,老板隔着马路问她,要不要钳子。

“不用,马上好。”

她说完又拨了两下,冰棍棍断了。

老板把钳子送过来,顺手替她扶住车架。“你们单位不发辆好点的车?”

“发了。”林照说,“就是这辆。”

车把上还贴着“道路测绘所夜班专用”,透明胶晒黄了。老板看了一眼,没再问。

链条装好,林照把钳子还回去,正要走,发现对面的店不对。

烧饼店左边,原来应该是一条能过两辆三轮车的小路。她半小时前经过,小路口有人晒被套,湿的一角垂到自行车铃上。现在被套还在,两堵墙却贴到了一起,只留下一条黑缝。

“赵叔,岑家巷什么时候合上的?”

老板探出头。“刚才还听见车响呢。”

黑缝里传来敲铁皮的声音。

“有人没有?”一个男人喊,“外头有人没有!”

林照把车往墙边一靠,取出手电。光照进去,先照到一只塑料筐,筐后面是三轮车的车把,再后面才是人的脸。男人戴着白色线帽,正用饭勺敲车上的不锈钢桶。

“别往前挤。”她说,“你车还能往后退吗?”

“退了三回,后面还是这儿。”

林照看了看表,在工作单上写:一点二十一分,岑家巷南口闭合,内有一车一人。

“叫什么?”

“董庆来。送豆腐的。”

“里面除了你,还有别人吗?”

“没看见。你先叫个吊车成不成?我五点前得把货送到西市场。”

“吊车够不着。你先别动,我找另一个口。”

她指了指他手里的饭勺。

“一会儿我敲两下墙,你就敲两下桶。别乱走,听见声音再应。”

这是她上夜班的第八个月。第一次遇上巷口挪动,她在工作单上把“闭合”写成了“消失”,回来被老姚圈了出来。

闭合不等于消失。路还有多长,人在哪儿,出口去了哪里,都得查清楚。

林照沿着烧饼店往北走,数过六扇卷帘门,在卖劳保用品的店前停下。地图上,岑家巷的北口应该在这里。眼前却是一堵贴满开锁广告的墙,墙根蹲着一只橘猫。

猫往左看。

林照也往左看。劳保店与隔壁理发店之间多了一道门洞,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过去。

她用手电尾端敲了两下墙。很快,里面传来两声敲桶的响动。

“找着了?”董庆来的声音很近。

“找着半个。”

她把手电伸进门洞。三轮车在七八米外,车斗上四只桶盖齐齐发亮。路并没短多少,只是拐了个弯,出口缩进了房子中间。

“人能出来,车不行。”她说。

董庆来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车是借的。”

林照低头看工作单。按规定,人员出来以后,可以封闭异常路段,等白班带设备处理。她的下一处测点离这里两公里,三点前必须查完,否则晨报上的绕行图就赶不上印刷。

“桶能搬吗?”她问。

“能。满的四十来斤。”

“先搬货。”

赵叔找来两块旧门板,横搭在烧饼店的长凳上。董庆来把豆腐桶挪到门洞里,林照在外面接。第一只桶碰到了砖墙,白花花的豆腐水泼出来,浇湿了她的鞋。

“轻点!”董庆来喊。

“你倒是先松手。”

搬到第三桶,两个人才找到合适的法子,一个托底,一个捏住桶沿,先斜后正。赵叔站在门板旁擦桶,一边擦一边数落,说这巷子前天还好好的,修路的钱也不知道花到哪儿了。

“不是修路的事。”董庆来喘着气说。

“我知道。我就说说。”

四只桶搬完,林照用所里配的手机叫了西区值班货车。接线员听见“豆腐”,让她重复了一遍。

“困人路段的转运。”林照说,“人已经出来了,货不能等。”

对方给了她一个车号,十二分钟后到。

董庆来从桶旁边的小袋里摸出一盒豆腐,递给她。塑料袋里还有一小包辣椒酱。

“本来留着当夜饭的。”

林照没接。“你自己吃吧。我还得量路。”

她回到那道门洞,用粉笔标出两端位置,展开卷尺。董庆来跟过来,替她按住尺头。他的车还停在巷子里,车灯忘了关,照着一小块新露出来的青砖地。

“你们画准了,明天它就不变了?”他问。

“白天一般不变。”

“晚上呢?”

“晚上我再来。”

她把卷尺收好,在图上擦掉原来的北口,画上新线。今晚的改动比上周多了一处,路口往西偏了九米六。两端都核过,才能盖测讫章。

货车来的时候,赵叔已经开始揉第一盆面。董庆来上了副驾驶,又摇下车窗,问她自行车后座能不能放东西。

“不能。”林照说。

他只好把豆腐留下,放在赵叔的案板上。

凌晨四点四十,林照回到测绘所。

鞋里的水早凉了。她在门口跺了跺脚,走廊的声控灯没亮,值班室里老姚说:“别跺,灯坏了。”

“上星期就坏了。”

“所以你上星期也跺过。”

林照把图纸摊在桌上。老姚戴上眼镜,先看盖章的位置,再看红线,问岑家巷怎么耽搁了那么久。

“搬了四桶豆腐。”

老姚抬头看她。

“人没事,货也送走了。车留在里头,钥匙在前台,白班去取。”她把工作单压在图纸上,“转运单我写。”

老姚没再问,拿起电话报晨间改道。林照去洗手间洗手,肥皂搓了两遍,指甲边还是黑的。

回来时,她桌上多了一个信封。

“你的?”她问。

老姚捂住话筒。“投信口拿的。找咱们夜班。”

信封正面写着“市道路测绘所,夜班地图师收”。没有邮票,也没有邮戳。背面留了地址,字写得很用力,有两个地方把纸划破了。

槐安街十七号。

林照拉开抽屉,找出所里发的街名索引,翻到槐字。没有。她又翻了旧名那一栏,还是没有。

老姚挂了电话,见她没动,问怎么了。

她把信封转过去。

老姚摘了眼镜,从她手里接过信。走廊里响起早班工人开水龙头的声音。过了一会儿,他才说:“这条街已经没了。”

“改名了?”

“没了。不是改名。”

信封没有封口。林照看了他一眼,抽出里面的纸。是一张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,折成四叠,内容只有几行。

夜班的同志:

我家门口的路灯坏了好些天,一直没人来修。我每晚都把门口的灯开着,怕有人摔跤。电费倒不要紧,就是灯泡快用完了。

请你们来时,替我带两个四十瓦的。钱当面给。

下面没有姓名,只补了一句:

不要从东口进,那边的台阶拆了。

林照把纸翻过来。背面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灯泡,其中一个的螺口用铅笔涂黑了,旁边写着“小口”。

窗外,第一班公交车停在路口,车门打开,下来一个拎着菜篮的老人。

老姚还拿着那个信封。

林照问:“街是什么时候没的?”

“十一年前。”

她重新摊平那张纸。在“小口”两个字的边上,有一枚还没干透的指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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