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二章 这句话他们说了
周四上午九点零五分,龚师傅又听右柜。
那一声在。风在。探针仍在四度以下。他在钩子上加了一行:周四晨,右柜仍转,仍在四度以下。左柜未开。名还是他的。昨天那张两面都有字的单子还在,划掉的三句还看得见。他没有把晨行写到那三句旁边,写成一种解释。解释一写,听柜就会变成在听电话。
“还在转。”他说,“转,和昨天的背面,是两件事。”
“两件。”周鸣说。
十点二十四,后门的光被挡住。年长的在前。年轻的手里没有纸盒,是那只信封。黏着的边还露着一条。口没有开过。
年长的看见台阶,也看见钩子的方向。他不进门。声音压着,仍旧够后厨听见。
“周一那通电话是我们打的。”他说,“信封还在我们手上。新的收货人,我们报的就是徐蔓。别让灶上签。今天你要是不签转租那一栏,下一箱还写她。库房不会听灶上的。”
三句跟背面一样。次序都在。多出来的,是最后那句要人签。
周鸣站在门槛里侧。肩侧面是旧酸的那一块。他没有退,也没有把这句话接成自己的。
“背面是这三句。”他说,“你们刚才也是这三句。对得上的是话。对得上,也不等于栏可以签。店里的人没有打。徐蔓昨天说了,三句不是她的。今天她还没到。没到之前,我不替她再认一遍,也不替你们把话收进钩子。转租那一栏不在后门。信封别放在台阶上。”
年轻的已经把信封放到干布边上。布是后厨的。信封的角压住布边。龚师傅没有去拈那只信封。他的手空着。
“布是后厨的。”他说,“信封不上布。灶上的名只签收货。谁不让我签,鱼就还在台阶上。台阶上的鱼不进锅。今天的鱼还没到。没到,也不归你们的信封。”
年轻的来夺布。肘从侧面撞上周鸣的肩,撞的是旧酸的地方。周鸣的脚没有退。他不还手。肩上吃住了这一下,人没有让开。年轻的收势不及,手掌拍在自己那只信封上。纸响了一声。口仍旧黏着。没有开。
“肩是我的。”周鸣说,“你的手收回去。信封你自己拿。碰到纸的是你。人不还手。”
他用两根手指拈起信封,放回年轻的手里。不捏厚薄。厚薄一捏,就像已经开始点。
高文东下来了。文件夹没有带。笔也不在他手里。他看见信封回到那个人手里,又听见年长的把三句又说了一遍,像再说一遍就能变成店里的话。
“说第二遍也还是你们的。”高文东说,“我听见了。听见,不拿去把二十万说回来。二十万不在这台阶上。书面答复还是不予批准。合同上的人没换。转租那一栏今天仍不签。四十六万五千元不付。钥匙不交。人也不打包。你们要的下一箱,到了也按证上的名字收。证不摘下来给你们看。看墙。墙就在那儿。”
年长的的目光往墙上抬。证还在钉子上。经营者那一行仍是高文东。他没有走近。走近就要进门。门里没有给他的位置。
周鸣已经把消息发出去:他们在后门。说周一的电话是他们打的。原话跟背面那三句一样。还要签转租。我没签。高总没签。龚师傅没签。信封没拆。您要是来,来侧门。不进后厨。
徐蔓回:我过来。等我自己说。别让他们把我的名字留在台阶上。
十点三十五,前厅进来一位。叶梅不知道后门站着谁。她按本子上还空着的靠墙位子让人坐下,茶递上,菜单转过去。客人问鱼今天有没有。她说有,是现在柜里已经能取的那些。还没传出来的,不算已经有。她没有到后厨来确认。确认一趟,前厅就空了。周鸣也没有把后门的人报给她。报了,茶就得停下来听。茶没有停。那位点了汤,说鱼等新的来了再看。叶梅把“等”字写在备注里,不写成已经答应。
年轻的不想等。他把信封又往前送了一寸。周鸣不接。不接,那一寸就停在空气里。年长的看了看巷子口。巷子口没有客人。这不是能继续撞肩的地方。他们还是站着。站着,是因为话已经说出去了。说出去的人要是现在走,走的就是一句没有当面对上的话。
十点四十七,徐蔓到了巷口。她没有进门。包是旧的。她看着那只还黏着的信封,也看着年长的。
“三句我昨天划过。”她说,“今天从你们嘴里再说出来,我就当着你们说。信封我没拿过。收货人不是我。灶不是我的班。电话不代表我。货不是我的。我今天来,是把这句话说给你们听。不是来听柜子。不是来收钥匙。不是来付四十六万五。员工的名字不要借我的嘴写进去。你们的信封,收回去。店里不留。”
年长的还想把“下一箱写她”再说一遍。徐蔓摇头。摇的是那一句已经听见,不必靠重复变成真的。
“下一箱写不写,不由你们在台阶上答应。”她说,“写了,仍旧按昨天的办法。错的抬头不进门。我也不因此把箱子接走。”
年轻的看了她一眼,又看高文东的口袋。口袋里有钥匙的形状。高文东按住。布没有皱给谁看。
“白来。”年轻的说。
“纸带走。”高文东说,“话你们自己说了。说了,店不收。人不跟你们走。”
两个人出了巷子。信封在年轻的手里,角被他自己拍过,仍旧没有开。脚步远了,就没了。
徐蔓还站在侧门边。她不进。
“我把该说的说了。”她说,“马老师今天不来。没有新的五行。这三句不写成一份可以拿去别处的东西。申请上不补。照片不拍。我走。”
“知道。”周鸣说,“前厅不念。”
她走了。高文东看着空下来的台阶。干布还在。布上没有信封的印。他没有把昨天那张背面揭下来,跟今天的空台阶订在一起。
“他们自己说了。”他说,“说了,仍旧不是批了。我不上楼去改那一页。”
“不改。”周鸣说。
十一点零二分,鱼到了。抬头是禾盛,收货人高文东。背面是空白的。空白,才不像每一箱都要带一句旧话。送货的人把笔递过来之前,朝墙上看了证。
“调度说,抬头跟证上不一致的,不要卸。”他说,“今天一致。我卸。刚才巷子里的事,我没看见人。你要是有一句要我带回,你说。我说给我那一联。不保证库房还能多做什么。号码我仍旧没有。”
龚师傅签了正面:今日鱼入右柜。柜仍转。左柜未开。然后他只说了一句,让送货的人自己写,不写在店里这一联上:“刚才有人在后门说,周一的电话是他们打的。收货人仍是证上这位。店里不猜号码。”
送货的人把这句写在自己那一联,签了自己的名,收回去。店里的钩子不增加一张他们的底。周鸣没有拍照。
鱼进去。门关严。右柜那一声在门关上之后又来了一次,又停。是它以前的声音。
前厅没有晚。叶梅不知道后门站过谁。周鸣只在传菜口说:人没换。鱼按今天的来。她点头。靠窗的汤先上。不咸。十点三十五那位点过汤、说鱼等新的来了再看的人还坐着。叶梅走到他桌边,说新的进门了,要不要加。加哪一道,按哪一道的价。对方说加鱼。她把“等”字旁边写成鱼,划掉的痕迹留着。鱼端上去的时候,门是严的。客人没有问换没换人。不问,前厅就还是前厅。
午后,周鸣活动肩膀。被撞的地方热了一热,热完还是原来的酸。没有新的麻。衣服的线没崩。他没有在柜台里把那一下再走给叶梅看。
叶梅把笔帽转开,又转上。“你肩热过。”她说,“我看见你抬茶壶的时候顿了一下。顿完还是稳的。原因我不问。不问,这本上就没有后门。”
“没有后门。”周鸣说,“晚市的时间我对过了。对的是时间。”
她应了一声。笑没有来。不来,也够。
晚上七点五十分,侧门锁上。他打给陈野。肩不麻。这句放在最后。
“能说的是这些。那两个人今天到后门,自己说周一的电话是他们打的。说的三句跟昨天背面一样。还要签转租。谁也没签。信封没拆,回到他们手里。我肩被肘到,没有还手,不麻。徐蔓到侧门,当着他们说,三句不是她的,货不是她的,钱不付,钥匙不收。她走了。鱼后来到,抬头是对的,进了右柜。送货的人把自己那一联带走一句:电话是他们说的,收货人仍是证上这位。店里不留底,不猜号码。四十六万五没付。二十万没有说回来。钥匙没交。左柜没开。你别来。你哥别来。”
陈野说知道。他没有问肘落在哪一寸。
到家他告诉陆峥。没有添信封的响,没有添汤。陆峥听完,手放到拉手上,停住,离开。
“自己说了。”他说,“自己说了,我就不用再对。不去禾盛。不拨。抽屉不开。”
他给沈知微发了同样的一串,并写明:照片没有,原句没有超出这一串,店我不去,抽屉我不开。
沈知微回:自己说了,我就不用你再验一遍。周日晚上我来吃饭。不是验收。不听柜子。线不拆。画不带。你到时候别先把锅焖上。我到了楼下再说。
陆峥回:来。饭有。不拉。
陈野把冰箱上的纸取下来。另写一行:那句话是他们自己说的,钱没付,钥匙没交,我不去。读给陆峥听。陆峥说可以留。磁铁按回去。新字没有盖住背面那一行,也没有盖住不予批准。十点四十不在纸上。
“她周日来,是她说的。”陆峥说,“不写上这张纸。纸不是饭桌。”
“不写。”陈野说。
周鸣到家,把外套挂上。肩抬得动。热已经退了。本子上他写下:肩不麻。纸没带。他没有写那三句,也没有写徐蔓当着他们说的样子。写下,就会变成可以给别人看的一场。本子合上。
信封不在这条街上。它在别人手里,口还黏着。背面的字还在钩子上,划痕还在。划过的和自己说出来的,对得上。对得上的那一下,没有变成任何一栏里的签名。右柜的风还在门里面。风不负责证明谁打过电话。电话已经有人认了。认了,店还是原来的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