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一章 背面这一句
周三上午九点零六分,龚师傅进了禾盛后门,先听右柜。
那一声在。风也在。探针仍在四度以下。周一改回来的那箱,昨天午市和晚市用过,还剩一些。剩的仍在四度以下,他才肯留。他看完就把门关严。左柜的胶条仍旧软。他看了一眼,没有开。
他在钩子上写:周三晨,右柜仍转,鱼仍在四度以下。左柜未开。写完签了自己的名。周六的收据还在。周日的名单不在。周一划过的送货单在。周二那一行也在。他没有把这几张订成一本。本一订,少一张就会像少了一天。
“还在转。”他对周鸣说,“转的是这一台。不是永远。今天的鱼可以用。用的是这柜里还在数上的那些。没有新的价。一千不加第二遍。”
“不加。”周鸣说。
叶梅把订位本翻到新的一页,写下日期。午市的时间照昨天留下的记。页眉上没有风扇,没有那三个曾经被印过的名字。笔帽盖着。
十点十四,鱼到了。抬头是禾盛,收货人高文东。字是打印的,跟证上那一行一样。送货的人没有把笔先递过来。他把单子翻到背面。背面有一行抄来的字,墨是新的,字迹不是店里的。
“调度让我把周一那通电话里的话抄在背面。”他说,“号码没有。录音没有。只有这一句。抄了,才免得只剩一个改过的抬头,像那通电话没存在过。你们看。看完再签收货。收货签在正面。背面这一句,谁认,谁自己签。”
周鸣读那一行。信封还在我们手上。新的收货人写徐蔓。别让灶上签。
龚师傅的手是干的。他没有去接笔,也没有把这句话收进自己的名下面。
“正面是店。”他说,“背面不是灶。灶上的名只签该进柜的货。这一句没有货。我不签在它底下。谁说的,背面也没有。没有,我就不从字里认一个人。”
周鸣对楼上说了一声:背面有一句,鱼先停在台阶上。高文东应了,没有把文件夹带下来。周鸣接着发消息,很短:送货单正面是禾盛,收货人高文东。背面抄着一句,说是周一电话里的原话。号码没有。录音没有。原话是:信封还在我们手上。新的收货人写徐蔓。别让灶上签。这句话不是我写的。龚师傅不签在它底下。你要是没说过,请你自己说。鱼还在台阶上。我不替你认。
徐蔓回得很快:我没说过。我现在到侧门。不进后厨。不看柜子。背面那一句我自己划。
送货的人把箱子放稳,没有把背面朝向巷口。他问要不要他再念一遍,念给过路的人听,免得只剩他们几个人知道。周鸣摇头。
“巷子不听。”他说,“听了,这一句就会变成门口的事。门口的事是客人的位子。背面停在这张纸上。纸在台阶上。人到了再划。”
司机也没有把车开走。鱼还是鱼。太阳照到箱沿,他问要不要先抬进阴处。龚师傅说阴处可以,门里不行。两个人把箱子挪到屋檐下。挪的时候单子还夹在箱沿,正面朝外。背面不朝街。楼上没有拨号的声音。没有号码的那一头,谁也不现编。
十点四十一,她到了。包是旧的。文件夹没有夹在外面。高文东这才下楼,站在侧门里侧。钥匙按在口袋里。他先看正面,再看背面。证还在后廊原来的钉子上。他不摘。
徐蔓看完那三句,对送货的人说:“这三句都不是我说的。信封我没拿过。收货人不是我。灶不是我的班。电话如果说过这些,那个电话不代表我。请让我在背面划。划完我签的是:此句不是我说的。正面的货我仍旧不签。四十六万五千元今天不付。钥匙我不收。员工的名字不要往背面加。”
笔到她手里。她只在那三句上各画一道横线,原来的字还看得见。旁边写下:此句不是我说的。货不是我的。写完签了自己的名。笔交回去。
送货的人看着高文东。高文东说:“店还是我的名字在合同里,也在那张证上。正面按禾盛收。背面这句我看见了。看见,不是我认领。我签的是:这句话不是店里打的。没有号码。没有,我就不回拨一个猜出来的号。”
他在边角签了这几个字。龚师傅这才在正面写:今日鱼入右柜。柜仍转。左柜未开。写完签了自己的名。三处名字各签各的地方。没有人签在别人的字上冒充。
徐蔓看完。“划掉的是那三句。留下的是正面的店。我走。窗口我不去。申请上也不补今天这一笔。谁打的,背面没有。没有,我就不在台阶上猜。猜了,就会变成我用一个名字去换另一个名字。”
“不猜。”周鸣说,“单上没有的,我不写进便签。”
她走了。没有进后厨。没有听那一声。风在门里,与她无关。高文东把这张两面都有字的单子按进钩子。按的时候不盖住拒收,也不盖住风扇的收据,也不盖住周一划过的那一联,也不盖住周二的晨行。
“字在。”他说,“人没在。没在的,不从字里认。四十六万五今天仍不付。一万五仍旧没做完。一千不再付。今天没有新的修理。钥匙不交。”
“鱼进右柜。”龚师傅说。
门关上。声音是严的。台阶上没有化水。这一箱是冷的。冷,才进。昨天剩下的那些仍在自己的格子里,不跟新的混成一箱。混了,两天的数就都不清。龚师傅在钩子旁边又补了四个字:新旧分开。补在自己的名底下。不补在背面那三句上。三句不是库存。
周鸣回到前厅,只对叶梅说了两句:人没换。鱼进了今天这台还在转的柜。前厅不念单子背面。她点头,把笔帽盖上,没有问背面写了谁。不问,那三句就停在后厨的钩子上。
十一点二十,靠窗的位子有人点鱼。叶梅在他看菜单之前说:今天有。有的是现在这台柜子里的鱼。位子按现在这家店。人没换。
客人点了头。鱼从右柜取出。汤不咸。龚师傅尝过才让端。客人吃完,说可以。可以就停在可以上。没有人问信封。
午后前厅空了一段。高文东下来,看钩子,不看楼上的文件夹。两面都有字的那一张在最外面。他的钥匙按在口袋里。
“没有声音。”他说,“只有字。字不能用来对一张脸。我要是现在上楼把这三句夹到不予批准旁边,夹完就会像这句能改那一页。不能改。书面答复还是不予批准。空栏还是空的。这一千的收据也不跟它订在一起。风扇是风扇。电话是电话。”
“不夹。”周鸣说,“前厅没有新的便签。没有要他们签的东西。”
高文东应了一声,上了楼。文件夹没有被打开。笔帽如果还在侧袋里,也没有人听见它响。
同一时刻,小训练室的屏上没有林悦的名字。陈野没有发消息去问她那一处还在不在。问了,就会变成他用一张还没约的课去填别人的沉默。今天的课是别人的。拍手该停的地方他停。韩教练经过,没有把空着的旧格子拿来填。
“没有新的约。”韩教练说。
“没有就不填。”陈野说,“她要来,自己来。来了也是先看。不在今天先做完。”
下午四点,叶梅把午市那一桌的行又看了一遍。有鱼两个字是她写的。她把本子转向周鸣,对过时间。
“侧门你去过。”她说,“回来没往这本上加字。这样对。我不问背面是谁。问了,名字就会从钩子上走到客人的时间旁边。时间不收那个。”
“不收。”周鸣说,“晚市的两桌我标过了。你开班的时候对。对的是时间。”
她把笔帽盖好。门口没有客人。她没有笑。不笑,也不是收回。是这一页不需要一个表情才能站住。
晚上七点四十,侧门锁上。高文东那一串不在周鸣手上。他打给陈野。肩不麻。今天没有人碰他。
“能说的是这些。送货单正面是禾盛,收货人高文东。背面抄着一句,说是周一电话的原话,号码没有,录音没有。原话是:信封还在我们手上。新的收货人写徐蔓。别让灶上签。徐蔓到侧门说了,三句都不是她的,她划了,签的是此句不是我说的。高总签的是这句话不是店里打的。龚师傅签的是正面收货,鱼入右柜。谁说的,纸上没有,没人猜。四十六万五没付。钥匙没交。一千没有新的。左柜没开。你别来。你哥别来。这不是一张新的委托。”
陈野说知道。他没有问那三句的笔迹像谁。不问,背面就停在后厨,不跟馆里的屏绑成一件事。
到家他告诉陆峥。陆峥听完,手放到抽屉拉手上。拉手是凉的。手指收紧了一下,又松开。抽屉没有开。
“这句话要是以前,”他说,“我会去对。对声音,对号码,对谁在周一那个钟点打过。今天不对。核查早结了。结了的那一份,不拿来认一张没有名字的背面。”
“他没请。”陈野说。
陆峥给沈知微发了同样的一串,并写明:店我不去,抽屉我不开,我也不猜是谁。
沈知微回:句子我看见了。我不替你猜。今晚不过来。线不拆。你要是为了这句话去拉,就别拉。
陆峥回:不拉。
他没有把“不猜”再发一遍。
陈野在冰箱的纸上另写一行:背面有一句没有名字的话,人不猜,鱼进右柜,钱没付,钥匙没交,我不去。读过,磁铁按回去。新行没有盖住不予批准,也没有盖住送货单改回店里的名字。十点四十不在纸上。
“林悦今天仍没约。”他说,“这句不写。”
“不写。”陆峥说。
周鸣到家,把外套挂上。肩抬得动。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本子。上一行还是:纸没带,肩不麻。他没有把那三句抄进来。抄进来,家里就会有第二张背面。背面只要一张,在钩子上。本子合上。
右柜在另一条街上,门关着,风在里面。那一声今天早晨来过。来过,不写成明天的保证。背面的字还看得见。看得见,是因为有人划过,不是因为有人认了。认的人还没有出现。没有出现,就不从字里把谁拉出来。笔帽盖着。四针还在另一间屋子的袖口上。抽屉没有拉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