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七章 这张不进册
周三上午九点四十分,高文东到了禾盛侧门。
他没有把文件夹夹在外面。钥匙在口袋里,按着。周鸣在前厅,叶梅在对午市的时间,龚师傅在后厨看火。没有人被叫上来站成一排。
高文东在楼梯口停住。声音放低,不让靠窗的空位子听见。
“他们要去窗口,我下午去。”他说,“两点半以前到。去,是因为周一那份申请上的现承租人是我。不是叫你跟来保护。你留在店里。店今天还开。上午我不在这儿耗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周鸣说,“马老师以前说过,这种问不带店内员工。我上班。名字我不签。叶梅和龚师傅的名字也不替他们交。”
“不交。”高文东说,“人我不打包。这句我自己去说。说完也不是批准。批准不在我嘴里。”
他走了。钥匙碰了一下口袋的布,没有交到柜台上。
周鸣回到柜台。叶梅把本子转过来,午市没有改时间。她没有问楼上要不要她的签名。周鸣说没有要她签的。她便去擦靠窗的杯子。杯子是干净的,她仍旧擦到没有水印。擦完才放下。
龚师傅在传菜口听完后半句,只问鱼还在不在右柜。周鸣说在,左柜仍旧不开。师傅应了一声。“那午餐用右边。单子还在钩子上。我的名昨天签过,今天不另签一张给别人。”
上午的禾盛按本子走。有一桌早到,问汤。周鸣把茶先递上,汤按锅。他尝过半口,不咸,才端出去。客人没有问二楼。二楼的灯开着,人已经不在。不在,前厅也不替他宣布去了哪里。
两点二十六分,出租方那间小屋还开着。
办事的人还是上一回那位。登记册在桌上,没有收银的码。周一收下的申请仍在册子旁边的袋里,袋口没有封死,袋也不在任何人手上。徐蔓到了。马丽到了。高文东到了。三个人都站着,谁也没把钞票放上来。
马丽先开口,开口也很短。“我们不是来催批。周一那份如果还在,就还在。今天若有不是当事人的人递纸,纸算不算进变更册,由你们自己的规矩说。我不代写。”
办事的人点头。“人没到,我不预先写。人到了,我看他是谁。已收的那份,今天仍旧不是批准。”
两点四十一,门被推开。年长的先进来,年轻的跟着。空包仍旧是平的。年轻的手里有一张纸,纸折过,边不齐。信封在他口袋里,只露出黏着的那一条。
办事的人没有先接纸。她看着站着的人。
“谁是现承租人。谁是拟接的人。自己说。别人介绍的那种说法,不要。”
年长的笑了一声。“我们接转租。人一起要。高总以前说,转租就能接。这张我们写了。您收进册子,周一那份就可以让开。”
高文东的手在身侧。他没有去抓谁,也没有把袖子送出去。
“我是现承租人。高文东。”他说,“周一那份变更申请是我签的。拟接的人是徐蔓。不是你们两位。你们这张我没签。人我不打包。袖子今天没有你们的事。话我自己说。”
年轻的把那张纸往前送,送到办事的人眼前,没有送到她手里。办事的人倾身看签名的位置。位置是空的。没有高文东的名字,也没有徐蔓的名字。她不接。
年长的的手抬起来,习惯似的,朝高文东的袖口近了一近。布还没有被拧住。高文东自己退了半步,退到一臂之外。退完他站定,不往门口追。
办事的人的声音不高。“手放下。这间屋子不拉人。纸留在你们自己手里。我还没说收。”
手放下了。年轻的把纸收回去。信封没有离开口袋。她没有把那张纸夹进登记册,也没有把它跟袋里那份申请叠在一起。
“变更册只收申请上的当事人递来的。”她说,“你们两位不是现承租人,也不是拟接的人。这张我不收。信封不要放上来。放上来我也不收。审批不靠这个。已收的那一份仍是尚未审批。今天不批。不收费。人员去留不归我们写。”
她在便条上自己写,写完照着自己的字读:
“非申请当事人今日递来材料一份,未收入变更册。已收变更承租人申请仍为尚未审批。未收费。人员去留不在本申请。”
读完她问高文东、徐蔓,有没有与已经收下的那份申请不符的地方。高文东说没有。徐蔓说没有。那两个人没有被请到这句下面签名。他们的纸回到年轻的手里。信封仍在口袋里,口还黏着。谁也没拆。
年长的盯着“未收入”三个字。“白来。”
“白来就走。”高文东说,“照片不要拍。我的人不是样品。窗口也不是巷子。”
年轻的的手机举到一半,又放下。空包还是空的。两个人出门。门自己合上。街上的光白了一下,白完就只剩这间屋子里的册子。
马丽没有把事先写好的句子推过去请对方照抄。对方已经有了自己的字。她在本子上把刚听见的那几句记下,记完又照本子读给这间屋子里剩下的人听。高文东说与刚才那张便条相符。徐蔓说相符。
“这不是一份可以拿去别的买卖里用的意见。”马丽说,“也不是批准。四十六万五千元今天不付。钥匙不交。员工不在申请上。食品经营许可证不在这张便条上。我今天不在这儿教任何步骤。”
徐蔓把原件的袋看了一眼。袋仍在办事的人那边,没有交到她包里。“原件还在你们这儿。我们带走的,只是刚才这张未收入的条子,如果你们肯给同样的一句话。”
办事的人另写了一张同样的句子,签了名,递给他们。名字留在纸上。她没有收钱。高文东看着“尚未审批”,嘴唇动了一下,把“行了”咽回去。
“还没批。”他说。
“还没批。”办事的人说,“未收入,也不是把已经收下的那份作废。作废要有别的字。今天没有那些字。”
徐蔓只拍这张新条子。镜头里没有人脸,没有册子上别人的行,没有那只信封。屏幕转给高文东。他看完,用自己的手机也拍了一张。拍完他说不发群。徐蔓说她也不发。马丽不需要照片。句子她听见了,册子里也有。
回店的路上风硬。复印件没有新的。他们手里是这一张条子,不是店。高文东说:“至少他们的纸没进去。”
徐蔓停下半步。“没进去的是他们那张。册子上已收的仍是尚未审批。您要是把‘至少’说成店已经是我的,我现在就回去,请她把条子再读一遍。”
高文东没再往下说。钥匙在口袋里响了一声。他按住。“还在我这儿。别把响声听成交接。”
“不听成。”徐蔓说。
三点三十八分,三人回到禾盛侧门。前厅有一桌喝到一半的茶。周鸣在柜台里。徐蔓把能说的话留给他,不把照片留给他。
“他们到了窗口,递了一张纸。递纸的人不是现承租人,也不是拟接的人。出租方写下:那张未收入变更册。已收的申请仍是尚未审批,未收费。人员去留不在本申请。你的名字不在。叶梅、龚师傅也不在。四十六万五没付。钥匙没交。原件仍不在我包里。照片不外传。信封没有成为窗口上的一件公事,你不用往下问。你可以告诉陈野和他哥哥的,就是这些。前厅和后厨只需知道:人没换,他们的名字没有被写进去,另一张纸没有进册。”
周鸣复述了一遍。数没有错,人没有多。他才让她走。二十万没有被加回来。一万五没有被说成今天扣掉了。冷柜还是没修。
高文东上了楼,没有再叫他。马丽走的时候只说:“条子上没有你的位置。不是我把你摘下去的。”
周鸣说知道。他没有道谢。
他去后厨。龚师傅正在看火。
“你的名没有写进任何一张新纸。”周鸣说,“另一张没进册。店没有换主人。冷柜不因为今天这张条子就修好。鱼还在右柜。”
师傅点头。“那锅也照旧。钩子上的单子别送到二楼。”
叶梅看见他夹进订位本的新便签:另一张未收,人没换,前厅照旧。她读完,没有在旁边加自己的去留。
“我今晚还不说。”她说,“说的时候我自己说。不借这张条子说。”
“不借。”周鸣说。
晚上七点五十五,侧门的灯还亮着。他把姓名牌摘下来,该关的门锁上。高文东那一串不在他手上。他打给陈野,话没有超出徐蔓留下的那一串。说完他加了一句:“肩还是旧酸,不麻。不要来。你哥不要来。周四的课我去。纸不带。”
陈野说知道。他到家以后,把这一串告诉陆峥,没有添窗口里的手抬到了哪一寸,也没有添信封。陆峥听完,还是没有点开徐蔓那个对话框。最后一条仍是很早以前的“收到”。他没有打新的字。
他给沈知微发的,也只是这一串,并写明照片没有,原句没有,店他不去。
沈知微回:知道。今晚不过来。抽屉不用给我看。线我也不带。
陆峥回:知道。
他没有把“抽屉”两个字再发一遍。发第二遍,就像关着这件事要靠一条消息过夜。
陈野把冰箱上的纸取下来。旧的几行都在,包括昨晚没被盖住的那一行。他在空白处另写很小的一行:另一张未收,申请仍未批,钱没付,钥匙没交,我不去。写完读给陆峥听。陆峥说跟电话里一样,可以留。磁铁按回去。新的一行没有盖住旧的。
“周四他要是什么都不补呢?”陈野问。
“那就上课。”陆峥说,“不补,也算他说完了该说的。你别用沉默去换一份更全的。更全的那些,他没让出这通电话。”
陈野点头。周六十点四十他没有写上去。纸上没有那一格。
陆峥把手机扣上。拉手仍旧是凉的。他没有拉开。凉着就让它凉着。床边那张小画还只到袖口。四针还在袖口上。他没有拿铅笔去描。
店里的条子不在这张桌上。四十六万五千元没有变成屋里的任何一盏灯。钥匙在另一条街上的口袋里。另一张纸没有进册。已经收下的那份,字仍旧不是批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