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六章 鱼进右柜
周二上午九点二十,禾盛侧门开了。
叶梅先到。订位本从抽屉里抽出来,空白的一页朝上。她在开班的位置写下今天的日期,午市两桌的时间照昨天留下的记,没有添字。周四的课不在这页上。昨晚她说过,这本只认客人的时间。
周鸣把姓名牌别上。肩抬起来的时候,侧面还是那点旧酸。酸没有变成麻。他把笔和姓名牌分开放,跟昨晚一样。
龚师傅从后门进来,手上是干的。他先看后门插销,再看两台冷柜。左边那台门缝松,胶条按下去,起来得慢。右边那台门关得严,外壳下角的凹还在。他没有再去擦铭牌。周六对过的年份,不必念给一个还没到的箱子听。
“我来了。”他说,“冷柜没修。锅是我的班。信封要是再来,别上灶。”
“不上灶。”周鸣说,“你的名今天仍旧只在收货单上。店没有换主人。”
师傅点头。他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,蹭的是路上的灰,不是一道要给人看的伤。手背那些旧烫痕还在。他不解释。
十点十八分,鱼到了。
纸箱放在台阶下,箱底渗出一点化了的水。单子夹在箱沿。送货的人把笔递过来,笔是他自己的。龚师傅没有把这支笔带进前厅。他在单子上写:今日鱼入右柜。左柜未修,胶条仍软。写完签了自己的名。名是收货的名。他把店里那一联按进后厨的钩子。钩子上没有第二张纸。
“你的名在这张上。”周鸣说。
“该在。”师傅说,“别的纸没有我。今天也不添。左边那台我不开。用和修好,还是两件事。右边门关得上,鱼先放这儿。价我不写。价不在钩子上。”
周鸣没有把这句话改成冷柜已经好了。一万五千元仍在四十六万五千元那个方向里,不在这张单子上。单子只认鱼进了哪一台。
送货的人刚要把另一联收回夹板,巷子口有了人。
年长的那个在前。年轻的拎着周日那只空包,包是平的,走起来发出空的一声。他另一只手按着口袋。口袋里露出信封的一条边,边还黏着,没有拆开的口。
“高总呢。”年长的说,“周一耗完了。人我们还是要。经理、前厅、灶上。点个头,鱼进得更顺。”
周鸣站在门槛里侧。他没有把周日的袖子再讲一遍。袖子停在周日。今天面前是一箱鱼,和一只不该上灶的信封。
“高总不在后门。”他说,“鱼是店里的货。货进门。人不打包。信封别往灶上放。”
年轻的侧过身,把信封抽出来,放到灶沿上。午餐的火还没起,沿是凉的。信封的口仍旧黏着。
龚师傅用两根手指拈起信封,放回年轻的手里。力道只够交还,不够捏出里面的厚薄。
“没拆。”他说,“灶台不点头。钩子上只挂单子。单子我签了。你这个不签。”
年长的往门槛上跨了半步,手掌撑住门框,要把箱子挡在外面。掌心抵着木头。箱子还在台阶下,水沿着箱角往砖缝里走。
送货的人退了半步,脚踩在湿处。周鸣先对他说:“单子你那一联留着。货我们收。你走你的。别站在两个人中间。”
送货的人看了看龚师傅签过的字,把夹板合上,从巷子口走了。他没有回头替任何一边说话。巷子里少了一个不该被留下的人。
年长的的手还在门框上。周鸣没有去掰。他弯腰抱起纸箱。肩侧面酸了一下,酸是旧的,不是新的一口。箱子不至于让他换不成手。他换到另一侧,侧过身,从门框和那只手掌之间的空档把箱子递进门里。脚还在台阶上原来的位置。没有顶出去,也没有追。
“碰到门框的是箱子。”他说,“人没有被你拦住。鱼进去了。”
年轻的还想把信封再放到箱盖上。龚师傅按住箱盖。信封落回来,仍进那个口袋。口袋把未拆的边挡住。空包在年轻的腿边又碰了一下门,声音还是空的。
“白进。”年轻的说。
“鱼进了。”龚师傅说,“你的纸没进。下一桌照旧。别站到锅前面。锅不认识你们。”
年长的把手放下。掌心有一点木屑的灰。他在裤子上擦,擦完自己也停住,像知道这个动作不该留在别人的后门。
“出租方那间屋子,高总早就提过。”他说,“两条街,我们找得着。你们周一交了什么,我们下午也交。人一起要。”
“找得着是你们的事。”他说,“店里不带路。我的名字不在任何一张要交的纸上。叶梅不在。龚师傅不在。信封没拆。你们带走。”
两个人出了巷子。空包仍旧是空的。信封在口袋里。巷口有光。
周鸣把后门插上。插上的是这扇该关的门。高文东那一串钥匙不在他手上。锁舌碰上去的声音很轻。他听完,才把箱子放到右柜前面。
龚师傅打开右边那台。门关得严。鱼进去,门再关上。左边那台他看了一眼,没有开。胶条还是软的。他没有叫人来修,也没有把“今天先用右边”说成可以减价。台阶上的水,他用一块干布按住,不让水流进灶前。布是后厨的。水是化冰的水。两样都不进锅。
“衣服破了没?”他问。
“没破。旧酸。不麻。”周鸣说。
师傅没有让他把肩转给谁看。能抬,午餐就照旧。前厅不用知道巷子里的手掌。
周鸣用冷水冲了把手。水是店里的。他把手擦干,去前厅。袖口是干的。
叶梅看他一眼。午市的时间已经写好。
“后门没有要前厅签的东西。”周鸣说,“鱼到了。你不用上去,也不用写原因。”
他在值班便签上写了三行,夹进订位本能看见的地方:午市时间照旧,鱼已收,后门没有要前厅签的东西。右柜和信封都不在这三行里。
叶梅读完,把那一页按住。“信封呢。”
“没进店。没拆。不在柜台上,也不在灶上。”
“那我按今天的本子。”她说,“人留不留,我还没说。你别在午市里等我改口。”
“不等。”周鸣说。
十一点十分,靠窗来了客人,问还有没有位。有。周鸣把人带到,茶壶放上。客人要汤。龚师傅在里面应了一声。汤按今天的锅。锅不因为左边那台还软,就突然换一种咸。
十一点四十,汤端上来以前,周鸣尝了半口。不是整锅偏了。不咸。客人说可以。可以就停在可以上。后门没有变成这桌的下酒菜。另一桌的鱼从右柜取出,门关上的声音是严的。左柜没有人打开。
下午一点五十分,高文东从侧门来。钥匙在口袋里,他用手按住,没让它碰柜台。周鸣跟到楼梯口,不上楼,把能说的话说完。
“周日那两个人上午到了后门。要人打包。您不在。我没点头。叶梅不在场。龚师傅没有签他们的东西。鱼收了,单子在钩子上,是他的收货名。信封放到灶沿,他递回去了,没拆。他们说要自己去出租方。地址我没给。店今天还是您的。我没有新的签名。肩还是旧酸,不麻。”
高文东的脸色沉了一下,又平。他没有看那只肩,也没有说谢谢。谢谢会把箱子进门的那一步折进价里。价不在后门。
“让他们去。”他说,“册子不是他们的。周一那份申请上没有他们。你别跟去。跟去,像我还要你站在中间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周鸣说。
高文东上了楼。钥匙没有响第二声。二楼的灯他自己开。周鸣没有跟。
两点零五分,周鸣给徐蔓发消息。只发事实,不发要求。
“周日那两个人上午到后门,要把人打包。高总不在。我没点头。鱼已收,龚师傅的名在收货单上。冷柜的维修没有做,这句不拿来改价。信封放到灶沿,没拆,递回他们口袋。他们说要自己去出租方。地址我没给。这事不加速,也不等于人是我赶走的。他们自己走的。我不去那间小屋。员工的名字别写进去。”
徐蔓回得很快:知道。不改价。不加速。四十六万五千元今天仍不付。钥匙仍不交。他们要是到窗口,我和马老师去听原话。高总去不去,他自己定。你留在店里。信封不进申请。照片不外传。左柜的事今天不另开一页。
周鸣回:知道。我在店里。不麻。不去。
他没有把这几句发到任何群。二十万没有被谁加回来。一万五没有被说成今天又扣了一笔。
下午的前厅按本子走。有一桌把四点的位子改到四点半,叶梅在旁边点了一个很小的点,备注只写客人自己来的电话。周鸣对过时间,没有把后门补进原因。原因不在这本上。
晚上七点四十,晚市散了。叶梅核对两桌都已离开,才穿外套。
“明天的本子我还是开班时写。”她说,“你周四的课别写进来。今晚你没有把课写进来,这样对。”
“课不进。”周鸣说,“人留不留,还是你那句没定。我没有拿今天的收货单来问你改口。”
“最好别问。”叶梅说,“我要是说,会自己说。”
周鸣摘下姓名牌,跟笔分开放。该关的门锁上。高文东那一串仍旧不在他手上。他没有改道去出租方。再去看一眼,看的就不是他的班。
街灯下面,他打给陈野。
“能说的只有这些。周日那两个人今天到了后门,想把人打包,没点成头。信封放到灶沿,没拆,回到他们口袋。他们说要自己去出租方。地址我没给。钱没付。钥匙没交。我的名字不在申请上。叶梅、龚师傅也不在。照片没有。你别来。你哥别来。冷柜的铭牌我不授权你转。周日的袖子也不用再讲。肩没有新的伤,不麻。今晚我在店里。周四的课我照去。”
陈野说知道。他没有问信封里是多少,也没有问门框上是哪一只手。不问,后门就停在后门,不跟周一的收条绑成一件事。
“周四你来,量按你自己说的前半。”陈野说,“今晚我的班我上。你的纸不进馆。周六十点四十那格是空的,这句我也不写到你的纸上。”
“别写。”周鸣说。
电话挂了。他走路回家。路是平时那条,不绕。
九点过一些,陈野到家,把允许的那一串告诉陆峥。他没有添冷柜,没有添铭牌,没有添袖子。陆峥听完,看着自己的手机。徐蔓的对话框他没有点开。抽屉的拉手是凉的。他没有碰。
“我不去禾盛。”他说,“也不拨。”
“他没请。”陈野说。
粥是热的,两碗。没有第三碗。陆峥自己这碗没加盐。陈野加了一点,罐子推回原处。冰箱上的纸他取下来看了一眼。昨晚那行还在:申请已收,尚未审批,钱没付,钥匙没交,我不去。更早的几行也在。他没有把灶沿写上去。灶沿不是一张新的委托。空白留着。磁铁按回去的时候,旧字都还露在外面。
四十六万五千元没有变成这两碗粥里的任何一粒。钥匙没有响到这边来。信封在别人的口袋里,口还黏着。
周鸣到家,把外套挂上。肩抬得动。他没有开一瓶水来把“鱼进去了”喝成一件办成的大事。鱼进去了,是右柜和一张收货单的事。申请仍在两条街外。字还是收到,不是批准。
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本子。昨晚那行还在:周四的课照去,店里的纸不带。他没有把后门补写进去。补写了,本子就会变成第二份想转出去的记录。本子合上。灯关了。
叶梅的去留仍旧没定。没定,还在她自己的嘴里。店明天还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