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九章 收货的还是店
周一上午九点零五分,龚师傅进了禾盛后门,先听右柜。
那一声在。风也在。他用那根探针看了一眼,读数仍在四度以下。昨天留下的鱼还在。他没有把鱼搬出来展览。看完就把门关严。左柜仍旧不开。
“还在转。”他对周鸣说,“转着,也不等于昨天那张纸的事可以不提。纸不在店里。鱼在。两件不煮在一起。今天的收货,我仍旧只签该签的名。”
“名签在货上。”周鸣说。
十点十六,鱼到了。纸箱放在台阶下。单子夹在箱沿。送货的人把笔递过来的时候,自己先愣了一下。他把单子转过去,不让人先签。
抬头不是平时那一行。平时写的是禾盛,收货人高文东。今天这一行被写成了徐蔓。字是打印的,不是后加的铅笔。箱里的鱼是鱼。鱼不因为抬头变了,就变成另一个人的货。
“调度说店换了人。”送货的人说,“有人打电话,说新的经营者来接。名字报的是这一位。我们按报的打。你要是还签旧的,库房会对不上。”
龚师傅没有接那支笔。他看了看单子,又看了看后廊墙上挂着的那张食品经营许可证。证还在原来的位置,没有被人摘下来。经营者那一行仍是高文东。他不把证取下来递给巷子,也不拍照。他只让送货的人朝墙上看那一行。
“证上是这个人。”他说,“单上是另一个人。两个名字不是一箱鱼。鱼要进这台还在转的柜,抬头得改回店里一直用的那行。改的地方要看得见。看得见,我才签。不改,我拒。拒的不是鱼坏了。是这箱货现在写成了不该收的人。”
送货的人挠了挠头。“我改不了库房的总账。我只能在这一联上划。划了,得有人认。认的人要是那个新名字,她得自己说。”
周鸣没有替徐蔓说。他说:“我现在告诉她。她没说之前,鱼停在台阶上。不停进门。右柜不收一张抬头不对的货。左柜也不收。”
他发的消息很短:送货单抬头印成了你的名字。送货的人说有电话这么报。证上的经营者仍是高文东。鱼还在台阶上。你要是没打过那个电话,请你自己说。说完,这一联才改。我不替你签。店里的人不写进去。
徐蔓回得很快:我没打。我现在到侧门。不进后厨。不看柜子。那一联上的名字我自己划。
十点三十八,她到了。包是旧的。她没有把文件夹夹在外面。高文东从楼上下来,站在侧门里侧。钥匙按在口袋里。马丽没有来。今天没有新的五行要她记。
徐蔓看了单子,也朝墙上看了一眼证。她没有把证摘下来核对字体。字体不是今天的事。今天的事是这一行不该是她。
“我不是这张单的收货人。”她对送货的人说,“货不是我的。经营者不是我。电话如果报了我的名字,那个电话不代表我。我也不因此把这箱鱼接走。请你把我的名字划掉,改回原来的抬头。改完我看。看完我就走。四十六万五千元今天不付。钥匙我不收。员工的名字不要往这张单上加。”
送货的人看了看高文东。高文东说:“店还是我的名字在合同里,也在那张证上。你划。划完他签收货。我签的是我看见了改动。不是签一张新的转让。”
笔先到徐蔓手里。她只划自己的名字,一道横线,原来的字还看得见。笔交回去。送货的人在旁边写下:禾盛,收货人高文东。写完签了自己的名。龚师傅在改过的这一行下面签了收货的名,并写:鱼入右柜。柜仍转。左柜未开。高文东在边角签了:改动我看见了。三处名字各签各的地方。没有人签在别人的字上冒充。
徐蔓看完。“划掉的是我。留下的是店。我走。窗口我不去。申请上也不补今天这一笔。有人用我的名字去接货,我今天只把这句话说清楚。说清楚,不等于查出来是谁打的。谁打的,这一联上没有。没有,我就不在台阶上猜。”
“不猜。”周鸣说,“单上没有的,我不写进便签。”
她走了。没有进后厨。没有听那一声。风在门里,与她无关。高文东把改过的那一联按进钩子。按的时候不盖住拒收,也不盖住风扇的收据,也不盖住周日晨那一行。
“谁打的电话,”他说,“单上没有。没有,我就不去找一个人来当成已经知道。知道要有别的字。今天没有。鱼进门。进门的是改回来的这一箱。”
“进右柜。”龚师傅说。
周鸣回到前厅,只对叶梅说了两句:人没换。这一箱改过抬头才进门,所以鱼会晚一点。前厅不念单上的名字。她点头,把笔帽盖上,没有问那个被划掉的是谁。不问,名字就停在后厨的钩子上。
鱼进去,门再关上。台阶上的水用干布按住。送货的人说他回去会告诉调度,总账上的名字也改回原样,改不改得成,他下午回电话,不在台阶上先答应。高文东说不答应也行。这一联已经改了。总账要是还印错,下一箱仍旧按今天的办法,错的不进门。
十一点二十,靠窗那桌的鱼晚了十分钟。客人看向柜台。叶梅把本子按住。
“火上还有一道。”她说,“随后到。不是位子记错了。也不是店换了人。”
周鸣去后厨看了一眼,回来只重复前半句。后半句她已经说了。他不再说第二遍。鱼到了。是新的这一箱。客人没再提时间。叶梅收空杯的时候说:“慢的是抬头。你没把那个人的名字写进这十分钟。”
“名字不进这十分钟。”周鸣说,“前厅只需要知道人没换。”
午市走完。下午两点,送货的人来了电话。周鸣接的。对方说调度把总账改回去了,下一箱按禾盛、高文东。谁打的那个电话,调度只留下一句“自称店里的人”,没有号码,没有录音。周鸣把这句复述给高文东。高文东说没有号码,就不回拨一个猜出来的号。他把“总账已改回”写在自己的便签上,不写进文件夹。
周鸣把同样的话发给徐蔓。她回:改回去我知道了。没有号码,我也不打。不打,就不等于我认了这箱货。货仍旧不是我的。四十六万五仍不付。明天我不过来听柜子。
他回:知道。
三点有一桌进门,问上周说的换老板,到底换了没有。叶梅把茶递上。茶是热的。
“没换。”她说,“位子按现在这家店。鱼今天有。有,是今天的柜,今天的货。真要改日期,会在人到门口之前讲。今天不讲成已经换了。”
客人哦了一声,点了鱼。点鱼的时候没有再问证上是谁。证不在前厅传看。传看就会变成一场给陌生人的证明。证明过了的东西,挂在后廊原来的地方。它不需要每桌都念一遍。
前厅空下来的时候,叶梅把笔帽转开,又转上。
“昨天那张纸上有我的名字。”她说,“今天这张送货单上没有我。两处都对。我的名字不进货,也不进他们的包。它只在我自己要说的时候出现。今天我没说留下。留下不用说第二遍。你肩抬起来倒茶的时候,我看见了。看见就行。不用你站到门口再走那半寸给我看。”
周鸣把茶壶放稳。“半寸不演。本子上仍旧没有你。便签上没有那三个字。晚市的时间我对过了。对过的是时间。”
“时间对,就够。”她说。她笑了一下。笑很短。笔帽盖上。盖上的声音很轻。
晚上七点四十,晚市散了。鱼的账是鱼的价。没有把一千摊进任何一桌,也没有把抬头的事摊进去。摊进去,客人就在替一通不清楚的电话付钱。电话不是他们的。
高文东下来,听了一耳朵右柜。那一声还在。他没有把证摘下来拍照发给徐蔓,用来表示今天自己赢了。赢不在这张证上。证本来就挂在那儿。他把它留在原处。
“明天还听。”他说,“听不见,就还是听不见。不要把今天这一箱写成柜子已经永远好了。”
“不写永远。”周鸣说。
侧门锁上。他打给陈野。
“送货单今天印成了徐蔓的名字。她到侧门说了,货不是她的,电话不代表她。名字当场划掉,改回禾盛,收货人高文东。龚师傅签的是收货。证上的经营者没换。谁打的电话,单上没有号码,没人猜。鱼进了右柜。柜还在转。四十六万五没付。钥匙没交。一千是周六的事,今天没有新的修理费。你别来。你哥别来。员工的名字没有写进这张单。”
陈野说知道。他没有问证的号码是多少。号码不在允许的句子里。问了,后廊那张纸就会变成要他保管的一份副本。
到家他告诉陆峥。陆峥听完,没有点进徐蔓的输入栏。他给沈知微发了同样的一串,并写明:店我不去,抽屉我不开,证我也不去看。
沈知微回:单上的人改回来,我看见了。我不把改回来当成你去过。今晚不过来。线不拆。抽屉不用开。
陆峥回:知道。
陈野在冰箱的纸上另写一行:送货单改回店里的名字,鱼进右柜,钱没付,钥匙没交,我不去。读过,磁铁按回去。新行没有盖住名单那一行,也没有盖住不予批准。十点四十不在纸上。
陆峥把手机扣上。拉手是凉的。他没有拉。袖口四针还在。有人用一个没换成的名字去接一箱鱼,这件事停在两条街外的钩子上。钩子不在这间屋里。屋里的灯只照见碗,和一只没有被拉开的抽屉。
周鸣到家,没有改道去调度那里要那个没有留下的号码。没有号码的电话,追下去追的就不是他的班。他把外套挂上。肩抬得动。倒茶的时候酸过一下,酸是旧的。本子合上。合上以前他没有写叶梅看见他的肩。看见停在前厅。前厅的话,不带回这间屋子变成第二份记录。
右柜还在转。证还挂在原来的钉子上。单上划掉的名字还看得见。看得见,才不像没发生过。发生过的是一行错字。错字改了。店还是原来的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