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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二十六章 件对得上牌

约 7 分钟

周五上午九点十六分,修机器的人又到了禾盛后门。

箱子这一回没有马上盖上。他先看右柜下角的凹,凹还在。再看风扇。风扇仍旧不转。他把一只用纸包着的电机放到干布上,不放到柜顶上。柜顶夜里会有水。水不配给一只还没对过的件。

龚师傅站在旁边。手是干的。左柜的门在他身侧,他不让自己的手靠近门把。

“先对牌。”修机器的人说,“对不上,我连报价都不写。写了,就像这只件已经属于这台机器。”

周鸣在门槛里侧。钥匙不在他手上。拒收那张还挂在钩子上,没有被新的纸盖住。

修机器的人把右柜侧面的小盖打开一条缝,只够看见旧电机上的牌子。他没有把整个风扇拆下来示众。牌子上有一行小字。他把新件的纸揭开一角,新牌子上的那一行也露出来。他念了一遍。龚师傅对着新牌子又念了一遍。两遍是同一个型号,一个字不差。

“对上了。”龚师傅说,“对上的是风扇。不是压缩机。压缩机昨天没有那一声。你现在听见没有?”

“没有。”修机器的人说,“风扇不转的时候,我不确定压缩机是自己坏了,还是被停着。风扇装上,我再听。有那一声,我就写有。没有,我写没有。今天不先写有。左柜我不开。胶条的事不在这只件里。”

他在自己的单子上写:右柜风扇电机一只。旧牌与新件型号一致。零件六百八十元,工时三百二十元,合计一千元。不含压缩机,不含左柜,不含以后再停。装机在次日上午。未装之前,柜内不进新货。写完他把单子转过来。

“一千。”他说,“现在不收。装上,你们听见该听见的,再点。点早了,件还在我箱子里,店里却像已经修好。件我今天带走。放在台阶上,就像已经收了货。”

高文东十点零二分下楼。他看了那行字,又看了两块牌子。纸包已经重新包上。他没有伸手去拆。

“这一千是店里的。”他说,“从现金夹出,不从四十六万五千元里扣。一万五仍旧是两台那个方向,今天没有做完。做完了才会有别的字。这一千只对着这只风扇。风扇还没装,钱先留在夹里。夹在抽屉,不夹进楼上那一页。”

“不夹。”周鸣说,“同意转租那一栏还是空的。空的旁边不放收据。”

高文东点头。点头很小。钥匙在口袋里,他按住了。“明天装。装的时候我在。不在,你别替我把钱点出去。”

“不替。”周鸣说。

巷子口这时有了人。年长的在前。年轻的拎着一只纸盒,盒子比周日那只空包沉,沉得不匀,像里面有一只硬的东西在滚。

“听说件到了。”年长的说,“我们的更便宜。三百。现在就能转。转了,人今天一起留下。经理、前厅、灶上。你别跟那个女的把一个风扇耗成另一张纸。”

年轻的把盒子放到台阶上,要揭盖。龚师傅没有让盖子朝右柜那一侧开。他站到盒子和柜门中间。

“先念牌。”周鸣说,“念你们盒子里的那一行。刚才这只已经念过。两行一样,才谈得上装哪一只。人不在这行里。灶上也不点头。”

年轻的顿了一下,还是把盖揭开。里面是一只旧电机,油泥糊着牌子。年长的念。念到一半,修机器的人摇头。

“差一个字母。”他说,“这一只装上去,螺丝也许认得孔,机器不认。不认的,我不上手。三百我也不替你们收。”

龚师傅对着那行脏字看了两秒。“差了一个字母,就不是这台的。不是这台的,不上我的柜。盒子别靠过来。靠过来,油会沾到明天要进鱼的门上。”

年轻的还想把盒子往前送一寸。周鸣的脚在门槛上,没有退,也没有把盒子踢开。踢开就会像他接过了,再表演不要。

“三百不买人。”他说,“叶梅不在这只盒子里。龚师傅不在。我也不在。转租那一栏不在后门签。信封要是还在口袋里,也别拿出来。上次没拆的,今天仍旧不拆。”

年长的看高文东。“柜要是明天还是不转,客人不来,你再想签就晚了。晚了的价,不是今天这三百。”

高文东看着那个差了一个字母的牌子。他没有去翻楼上的笔。

“晚不晚,不由你们定。”他说,“承租方那栏今天不签。钥匙不交。人也不打包。风扇是店里这台的事。你们这只对不上。对不上的,带走。别留在台阶上让我夜里再想。”

年轻的把盖子盖上。盖子盖严的时候,里面那只件碰了一下盒壁,声音是实的。实,也不是对的。年长的还想说话。修机器的人已经把自己的纸包放回箱子,箱子扣上。

“我的件我带走。”他说,“明天上午八点四十,我来装。装之前把这块旧牌再给你们看一眼。不是这一块,你们可以不让我动手。动手以后,有声音我写有,没有我写没有。一千要等那个时候。现在谁把钱塞过来,我不收。”

龚师傅把年轻的那只盒子递回他手里。递的时候只碰到盒子,不碰到里面的油。

“巷子不寄存。”他说,“寄存了,明天就会有人说这只也算到过。”

两个人出了巷子。纸盒的声音远了,就没了。修机器的人看了一眼钩子上的拒收单,没有把它揭下来。

“旧鱼不要因为我来过,就回到柜里。”他说,“柜里现在空着,空着就空着。明天新货进不进,看声音,也看温度。温度不到你肯认的时候,继续拒。拒收是你昨天的名。名还在,我就不替你改口。”

“不改。”龚师傅说。

修机器的人走了。高文东把报价那一联留在后厨,不拿到楼上去跟答复订在一起。周鸣看过数字。一千。六百八十。三百二十。没有第四个数被写进来。四十六万五不在这张上。一万五也不在。

“名在报价上。”周鸣说,“钱还在夹里。”

“该在夹里。”高文东说,“明天我下来点。点完,这一千仍旧不是她的诚意。诚意要是靠一台风扇,风扇就不该装。”

他上了楼。钥匙没有留下。走到楼梯转弯处,他又停住,像要把那张报价夹进文件夹,跟答复放在一起。文件夹还在二楼。他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,下了两级,把已经留在后厨的那一联又确认了一眼。

“不拿上去。”他对龚师傅说,“拿上去,这一千就会靠着不批的那一页,看起来像条件。条件没齐。风扇不是条件。”

“不拿。”龚师傅说,“钩子旁边就行。旁边不是夹进。夹进是另一件事。”

十一点,前厅没有鱼。叶梅在订位本上把午市那两处鱼的备注又看了一遍。有人进门就问。她在人坐下之前说:今天没有。不是关店。位子还在。明天的那一桌,备注上的点还是鱼未保证。她没有把点擦掉,写成已经有了。

“擦掉就会像周四那通电话是我多嘴。”她说,“明天转不转,现在不知道。不知道,就不先改。”

“不改。”周鸣说,“客人要是问为什么,只说到冷柜。不说到盒子,不说到三百。”

十一点四十分,柜台电话响了。是周六那桌客人自己打来的,问能不能现在就改口,说鱼一定有,他们好请人。叶梅看了一眼周鸣。周鸣摇头。摇的是现在还不能保证。她对电话里说:还是未保证。明天上午柜子转了、新鱼进了,会在你们出门之前再讲。现在讲成一定有,是我把还没发生的声音说成已经听见。对方停了一秒,说那就等明天的电话。她在那个点旁边又加了三个小字:客人等通知。没有把等通知写成答应。

午市按没有鱼的单子走。汤不咸。龚师傅尝过才让端。靠窗的熟客没有再问换没换人。问过的话,周四已经答过。今天他喝汤,走的时候说,鱼等有了再来。叶梅说有了会在人到门口之前讲。她没有把“留下”补进这句。留下周四说过。汤碗不负责再保管一遍。

下午三点,高文东在楼梯侧面把现金夹打开又合上。一千还在里面。他没有把钱拿出来放在柜台上,让过路的人看见店里有一笔预备修机器的数。数看见了,就会有人来帮他改成可以减价的理由。他把夹子放回抽屉。抽屉是柜台的。楼上的文件夹没有打开。

周鸣把肩抬了一次。旧酸在,手不麻。他没有为了证明昨天的课还算数,在前厅把动作做给客人看。

晚上七点四十五,侧门锁上。高文东那一串不在他手上。右柜仍旧不转。不转,是因为件在别人的箱子里,而且钱还没有点出去。他在路灯下面打给陈野。话很短。

“能说的是这些。右柜的风扇对上了一只件。报价一千,店里的,还没付。不含压缩机,不含左柜。明天装上再听。旧鱼不回去。四十六万五没付。一万五没有写成做完。钥匙没交。那两个人带了另一只,型号差一个字母,没装上,盒子带走了。人不打包。你别来。你哥别来。这不是一张新的委托。”

陈野说知道。他没有问那一千厚不厚,也没有问差的那个字母是哪一个。不问,零件就停在后厨,不跟馆里的屏绑成一件事。

到家他把这一串告诉陆峥。陆峥听完,没有说我去看看那块牌子。看牌子是以前那种核查才会做的事。核查在抽屉里,早就结过。他的手放到拉手上,停了一停,又离开。

“不去。”他说,“风扇对上,也不等于店换了人。换了人,会有别的字。今天没有。”

“我也不去看柜。”陈野说。

他没有往冰箱的纸上加行。一千还没付,声音还没回来。没回来的,不先写成已经留住的事实。旧的几行都在。不予批准还在最下面能看见的地方。十点四十不在纸上。

陆峥没有把风扇发给沈知微。她周一看见的是不批。不批够她知道的。一只还没装上的电机,不归她的布,也不归这顿还没约的饭。

周鸣到家,把外套挂上。肩抬得动。他没有改道去修机器的人家里守那只箱子。守着,就像不相信明天还会把牌子再看一眼。约好了再看。再看的时候高文东在,钱才出夹。他把本子合上。本子里没有写“一千”。写下,就会想拍给不该看的人。

右柜在另一条街上静着。静,还不是修好。报价在钩子旁边,跟拒收的单子分开。分开,两张才都算数。件在箱子里。箱子不在店里。人各自在自己的屋里。笔帽盖着。空栏还是空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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