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三章 这一处还在
周二上午十点十八,禾盛后门的菜到了。
纸箱比鱼箱轻。单子夹在箱沿,写着青菜六把。龚师傅把箱子打开,在台阶上数。一把,两把,数到第五把,箱底是空的。水是菜叶子上的水,不是第六把。
“单子六把。”他说,“箱子里五把。少的这把,我不签进已经印好的数里。你们改单,我再签。”
送菜的人愣了一下,低头再数,自己也数出五。他没有争说路上掉了算店里的。他把单子上的六改成五,改的地方能看见,然后把笔递给龚师傅。龚师傅签了自己的名,把店里那一联按进钩子。钩子上昨天的收货还在,今天这一张不盖住它。
高文东从楼上下来,没有带文件夹。他从柜台抽屉里取出店里的现金夹,本来要按六把的数点。周鸣把改过的单子转给他看。他停住,改按五把点。钱当面交清。送菜的人把自己那一联收回去,说少的一把晚上补不补,得问库房,不在这台阶上先答应。高文东说不答应也行,来了再收,不把没到的菜写进今天。人走了。现金夹放回抽屉。钥匙没有放在抽屉里。钥匙仍在他口袋里。
“菜钱是店里的。”高文东说,“不记到任何人的买卖上。店今天还开,菜就还得进门。”
“名在收货上。”龚师傅说,“签的是菜。不是店。左柜我仍旧不开。右柜还在转。转着,也不等于修好了。”
高文东看了一眼右柜的门,没有敲。敲了,就像昨天书面那一页还能把机器敲成新的。“修不修,我今天不定。不定,就不拿来改那四十六万五。那笔钱昨天没有付。今天也不因为一箱青菜就付。”
周鸣点头。他没有把这句话翻译给前厅。前厅需要的是菜洗净,午市按本子走。
龚师傅把五把青菜拣过。沙子在盆底,他倒掉,不把浑水留到第二遍。有一道素菜本来按六把的量起锅,他改了火,只做五把够的那一锅,不拿别的叶子充数。充数的叶子一进锅,单子上改过的五就会白改。午市端出去的时候,他在传菜口说:“这盘就是到的那些。没有第六把。”周鸣把这句话留在后厨,不拿到桌上去讲成一段诚实的表演。客人吃的是菜。菜够这一盘。
十一点四十分,有个年轻人吃饭吃到一半,朝楼梯抬了抬眼睛,问是不是要打起来,才换得了老板。他说话时看叶梅,像叶梅该给一个热闹的答案。
叶梅把茶壶放稳。“没有换。茶在。周日的事不配进这壶。您要续水,我续。要听打架,这儿没有。”
年轻人笑了一声,笑完自己也停了。周鸣在旁边,没有补一段楼梯上的手掌。补了,这壶茶就变成门票。客人把剩下的半碗喝完,结账时没有再问。叶梅收杯子的手是稳的。
午后前厅空了一段。周鸣把肩抬了一次。旧酸在,被推过的地方不热了。手不麻。他没有为了晚上别人的课,在柜台里把动作做给自己看。那一格不是他的。他的课在周四。今天他的班在店里。
傍晚六点四十五,晚市还剩最后一桌。龚师傅在上最后一道之前听了一耳朵右柜。压缩机响了一声,又停,是它平时的声音。他把这声说给周鸣,不写成保证。
“这会儿还在转。”他说,“转到哪一步我不定。关店以后我不再开柜门听。明天我进门再听。没有这声,我就说没有。不把现在的响,预支成明天还好。”
“明天再听。”周鸣说。
最后那桌还在吃。他回到前厅,没有提前锁门。高文东那一串不在他手上。他也没有把青菜少了一把的事打给陈野。少的那把已经改在单子上,不构成一句新的、可以转述的店。陈野今晚有自己的约。约不是禾盛。
晚上七点十分,小训练室只开了靠垫子的那一排灯。
林悦到了。她换好鞋,先把上周停下的地方用自己的嘴说了一遍,没有说自己已经好了。陈野听完,对照本子上那一行:先看这一处。店名没有写进这行。本子上也没有禾盛。
“约的是看。”他说,“不是把后面那一步今晚做完。这一处要是还在,就停在这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悦说,“我先做。做到上次那地方,我自己会停。停完要是还在,你再说。”
她从已经练过的地方走。熟的那一段是稳的。垫子缝在灯下面,她的脚踩过缝,没有拿缝当目标。到上次停下的地方,第一遍她的脚还是往外送了一点,自己发觉,收回来,站稳,摇头。
“这遍不算停干净。”她说,“我再来一遍。不把第一遍的那一点混进去。”
“再来一遍可以。”陈野说,“仍旧只到这一处。不借第二遍把后面加上。”
第二遍她走得不比第一遍快。快不是今天的要求。到那地方,脚收住,膝还在,呼吸没有先冲出去。她站了两秒,喘匀,才看陈野。
“还在。”她说,“我感觉到了。感觉到了,是不是就能加一下。就一下。我想知道后面那步是什么味道。”
陈野没有把那一步示范给她看。示范了,看就会变成已经教过。
“自己停住,是停住。”他说,“不是把后面那一步换个理由做完。这一处还在。今天看到这儿。味道不在今天。”
林悦脸上的不甘还在。人已经把脚放回原来的位置。她没有趁他弯腰记本子的时候,把那一下偷偷送出去。送出去的一下,就算没人喝彩,也是她自己把约定改了。
韩教练从门口经过,手里是另一间屋子的计时器。他看了一眼垫子上的距离,没有走进来改口。
“看是你约的。”他对陈野说,“我不开新的。她要是想加,让她下一次把话放在约里,不放在做完以后。”
“不今晚加。”陈野说。
韩教练点头,走了。计时器没有在这间屋里响。
林悦坐下系鞋带。鞋带系得很慢。系完她问,下一次是不是就能加。
“下一次还没约。”陈野说,“另约也是先看这一处还在不在。还在,就还是停。不把今天的不甘写成已经答应你的课。”
她应了。应的声音不大。她把水杯拧紧,在门口又停了一下,像还想问如果回家自己练,算不算加。陈野看着她的鞋,鞋已经换回来了。
“回家不练那一步。”他说,“自己练,也是加。加了,下一次看的就不是今天这处。”
“那我回家不练。”林悦说。她自己下楼。楼梯上没有问餐厅,也没有问别人的肩。
陈野在本子上写下:林悦,周二,这一处还在,未加步。写完把本子合上。合上的本子不拍照,不发给陆峥,也不放到任何一张店里的纸旁边。韩教练把计时器放回另一间,经过时只问看完没有。陈野说看完了,还在,没加。韩教练点了一下头,没有说好。好一说,这一处就会变成过关。不过关。只是看完。
八点零五分,他锁上小训练室该关的灯。前台屏上,周六那一格已经过去了。过去的空格他还是没有拿别的名字去填。有人在关门前问那一格下周还空不空,能不能先留名字。陈野说下周的屏还没到今晚要填的时候。先留名字,就会变成已经卖了。他不留。那人点头,走了,没有加价来问第二次。
他回家不坐经过禾盛的那班。路口车门开着,暖光漏出来,里面有空位。他在台阶下停了一停,没有上去。车门自己合上。他继续走。走的是回自己那条街的路。店的灯他看不见。看不见,他就不用在路上把昨天的答复再背一遍。背得出来,也不是今晚的班。
九点过后,他到家。面是两碗。陆峥已经把醋放在桌上,没有替他加。
“林悦自己停了。”陈野说,“这一处还在。后面那步没加。韩教练没有改我的约。本子上没有店。”
陆峥把面推过来。“他叫你去店里了吗?”
“没有。书面那一页昨天就说完了。今天店里没有新的一句要我转。”
“那我仍不拨。”
手机扣着。抽屉没有被拉开。陈野在自己碗里加了一点醋,瓶子推回去,说再多就吃不出面。他把路口那班车也说了:门开着,他没上。陆峥听完,没有说这样才对。对一说,没上车就会变成要领的奖。他把醋瓶转正,盖子旋紧。
“面还热。”他说。
陈野嗯了一声,吃。陆峥没有把林悦的停,说成楼上那支笔的另一种。两种停不是一件事。说成一件事,垫子上的人就会变成店里的注脚。他自己这一碗也没加盐。盐罐子在原处。周四有人来吃饭,罐子还是这个位置,不必今晚先摆成待客的样子。
“周六那格我还是不卖。”陈野说,“已经过了。这句不写上冰箱。冰箱不是馆里的屏。”
“不写。”陆峥说。
陈野看了一眼冰箱上的纸。昨晚那行还在:书面答复不予批准,承租方那栏仍空,钱没付,钥匙没交,我不去。更早的几行也露着。他没有加字。没有新的可以留的一串。不加,旧的就继续算数。十点四十不在纸上。
陆峥把灯调暗一档。袖口的四针还在。他没有找针。沈知微的消息在洗碗的时候到了:周四我可能晚十分钟。饭别先焖好在锅里等。我到了楼下再跟你说。画还是不带。
陆峥回:你下楼那句到了,我再热。不早焖。
他没有再发一条“抽屉还关着”。关着是这只拉手的温度。消息不负责保管它。晚十分钟也不是验收改期。改期两个字他没有打出来。
陈野把训练包的拉链拉严。包里的本子只有林悦那一行,和更早的、已经上过的课。没有答复,没有空栏,没有右柜。
面吃完了。两只碗扣在架上。窗外有车过去。车不是去禾盛的。陆峥没有数那辆车的方向。方向不数,人就不会在屋里把路再走一遍。
店里的灯他看不见。看不见也好。今天该亮的,是垫子旁边那一排,已经关掉了。林悦的脚停在该停的地方。停,就是这天的全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