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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九章 第二下没有追

约 7 分钟

周四上午十一点十八分,禾盛后门的鱼到了。

纸箱放在台阶下,单子夹在箱沿上。周鸣核过数量,在单子上签了自己的收货名,这个名是收鱼,不是收那张空表。他把单子按进后厨的钩子。龚师傅在里面应了一声,说先入冷藏,午餐用得上的再取。

高文东是从巷子里绕过来的。他没走前厅。文件夹夹在腋下,敞口纸袋却不在他手里。空白那张昨晚放进二楼抽屉,徐蔓没有带走。今天它不在这个巷子里。他来的时候两手空着,空着也能说话。

“周五他们去问房东。”他说,“你跟我去。站在边上就行。空表你不签,人到了,人家就知道店里不是一盘散沙。”

周鸣把笔帽盖上,放回钩子旁边的小盒里。笔是签收货单的。他不把这支笔带到另一个句子里。

“马老师说了,问的时候不带店内员工,不带空表。徐蔓也说了,我不请假。我明天在店里上班。”

“你不上楼,这页就永远差一点。”

“差的不是我这个人站在哪儿。”周鸣说,“差的是承租方那栏还空着,收购的钱没付,钥匙也没交。我就算站到他们问话的那间屋子里,这三样也不会自己满上。”

高文东的脸色沉下去。巷子里有风,风把纸箱的盖吹开一条,周鸣按住。按住的是鱼,不是老板的话。

“你昨天当着他们的面摘夹子,今天又教我哪三样没满。店还是我的。”

“店今天是您的。”周鸣说,“所以更不用我冒充已经跟着走的人。我值我的班。周五的问,他们自己去。”

高文东往前一步。台阶不高,这一步却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收到了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。他的手抓住周鸣的前襟,布拧紧了。这一下是冲着人来的,不是冲着那张已经不在场的纸。

周鸣没有挥拳。他的脚还在台阶上原来的位置,没有顺势扑进巷子。前襟被拧着,呼吸短了一下。他看见高文东的另一只手还空着,空着的那只手才是还没落下的第二下。他不把第一下当成已经结束,也不把第一下当成必须还回去的账。

“松手。”他说。

高文东没有松。第二下过来的时候,是肩和胸口一起顶上来,要把人推进门里。周鸣的后背碰到门框。门框是木头的,棱角隔着衣服磕到肩胛下面,疼是真的,一下子,不至于让他看不见人。他没有往巷子深处退,也没有追着对方的脚走。他两手撑在高文东的小臂上,把人推回到伸直手臂才够得着的距离,然后松开。

松开以后,他的手垂下来。掌心是热的,没有攥成拳。没有补第三下。肩里那一下疼还在,呼吸却已经回到自己胸口。巷子更深的地方堆着别人的菜筐,筐沿上有水,路滑。他看见了,不去。去了,就变成把人往菜筐上追。追不是他刚才撑开这只手臂的原因。原因只是让第二下停在一臂之外。

高文东站在一臂之外,喘。自己的手还保持着抓的形状,抓里已经没有布。

后门里面,龚师傅的声音先到。人随后才到。师傅手上是湿的,没有拿刀,也没有拿勺。他看了一眼门框,又看了一眼两个人的脚,脚都还在各自的位置上。

“鱼要进冷藏。”龚师傅说,“架要打,别打在我的门口。我没签名。今天的货我只认钩子上那张单。”

高文东的耳根热了。热不是被打出来的。师傅看见了,这句话比肩上那一下更先落到他脸上。他放下手,手放下以后不知道往哪儿搁,最后插进裤袋,钥匙响了一声。

“你翅膀硬了。”他对周鸣说。

“硬的是明天我不去冒充。”周鸣说,“您要是还想抓,我不会追到街上去。午餐我还值。肩碰了门框,碰了就碰了,不拿这个换您任何一张签名。”

高文东看了龚师傅一眼,到底没有再上前。他从巷子口走了。走的时候文件夹还夹在腋下,步伐比来的时候乱,乱完又自己找平。巷口有光。他走进光里,没有回头说周五见。

龚师傅这才看周鸣的肩。“衣服破了没?”

“没破。里面磕了一下。手能动。”

“能动就别在这儿试给我看。冷藏门我开。你要是晕,再说。不晕,午餐照旧。前厅不用知道巷子。”

周鸣点头。他没有让师傅替他保密到连徐蔓都不能听。该听的人不是前厅。他进了后厨,用冷水冲了把手,肩抬起来试了一次,能抬,抬到侧面的时候酸。酸在,手没有麻。他把袖子放下来,去前厅。

叶梅正把午餐的第一桌菜单送进厨房。她看他走路,没问。周鸣说了一句:“后门的箱我核过了。单子在钩子上。别的没有要你做的。”

“好。”叶梅说。

十一点四十,他给徐蔓发消息,只发事实,不发要求。

“高总让我周五跟去站在边上。我拒绝了。他在后门抓了我的前襟,又顶了我一下,我的肩碰到门框。我把他推开到一臂远,松开了,没有追,也没有打。龚师傅看见了。衣服没破。我下午照常上班。这事不拿来改价,也不拿来逼他签字。您知道就行。”

徐蔓回得很快:知道。不改价。不逼签。你若手麻、肩抬不起来,去医院,班我来跟高总说,不由你硬撑。不麻,就按你说的上班。周五仍不带你。

周鸣把肩又抬了一次。能抬。他回:不麻。能抬。不去医院。周五我不去。

他没有把这几句转发到任何群。龚师傅在冷藏门边看见他回完消息,只说鱼进了,午餐那条留在外面的已经处理好。两个人都没有再描述巷子。

午餐忙起来以后,肩是自己的事。有一桌问经理怎么走路偏了一下,周鸣说碰了门,汤照上。客人笑了一声,没有追问哪扇门。汤端上去,不咸。他没有为了证明自己还能干,多跑一层楼。

下午四点,高文东没再出现在后门。前厅看见他一次,是取外套,脸色臭,话少。他没有把笔递过来,也没有把空表从谁的包里再变出来。周鸣连这没有发生的事都没有写进备忘。没有,就让它没有。

晚上七点零五分,他把前厅交给叶梅。交的不是一句“你看着”。是三行写在订位本空白边上的字:晚市两桌的时间,鱼已经收完,二楼没有要任何人上去签的东西。叶梅读完,把那一页折到能看见的位置。

“你去你的课。这儿有人叫,我接。接不了的我打电话,不自己拿主意。”

“行。”周鸣说。肩还酸,他没有为了表示放心,在门口又多站五分钟。多站就像不相信这三行。

晚上七点二十六,他到了小训练室。

包放在凳子一端。陈野看他抬肩拿包的那一下,没有当着先到的小余问餐厅。小余在换鞋。林悦还没到。那位赶八点半的女学员把结束时间又确认了一遍。周鸣说:“只上课。量我少做。肩碰过,能抬,侧面酸。酸得做不了就停。”

“停就停。”陈野说,“今天不做要跟别人比的那些。你做已经练过的前半,手不麻就做,麻了就坐。”

女学员的部分仍在前半小时。她熟的一侧稳,换边时自己把脚挪回来,做完,八点十分坐下等点走。林悦来了以后,短段做到上周停下的地方,自己停住,眼睛没有往教练嘴边飘。她问后面那一步能不能今天加。陈野说这一处还在,加步不是今天。周二说过下一次要先约,周四不临时加。她应了,脚离开垫子中间,不甘心还在脸上,人已经让开。

小余从接到的地方走,接到了就停,没有问第三段。陈野点头,没有把后门的事借他的停来对照。

周鸣的前半做到垫子缝上。侧面的酸还在,手不麻。他停下,没有用“再来一次”把自己做成没碰过门框的人。陈野看了看他抬臂的高度,说今天就到这儿。不说勇敢。

八点半,课准时结束。女学员先走。林悦和小余下楼,说的是谁自己停的。他们没看见经理的肩。周鸣在门口系鞋带,楼梯间没有别人的时候才开口。

“能告诉你的是这些。能带给你哥的也是这些。原句仍不外传。”

陈野点头。

“高总要我周五去出租方那儿站着。我没去的份,我拒绝了。他抓前襟,又顶过来。我肩碰上门框,衣服没破,手不麻。我把他推开到一臂,松开,没追,没打。龚师傅看见了。徐蔓知道。她说不拿这个改价,不逼签。周五仍不带我。我没请你去餐厅。你也别去。”

陈野听完,没有说早该还手。他还是问了一句身体,问完就停。

“现在抬臂还酸不酸?”

“侧面酸。能抬。不麻。”

“那今晚不冰给你看,也不在楼梯里再走一遍。你回去要是夜里麻了,跟我说,班再改。没麻,周四这课就算上过了。禾盛我不去。”

周鸣把鞋带拉紧。“纸还是不在我包里。空表昨天不在巷子里。我没拿它当盾。”

“最好。”陈野说。

九点过一些,陈野到家。陆峥在。粥没有再煮,夜里是面。两碗。陆峥把允许的那些听完,肩的事听完,没有让弟弟脱了衣服检查。检查像不相信“能抬”这两个字。他只问了一句。

“徐蔓有没有叫你去?”

“没有。周鸣也没有。”

“那我仍不拨那个号码。”陆峥说。

陈野吃面。面是他下楼买的,两块钱一袋的那种,蛋是现成的,他没有把这一顿跟任何一笔店里的钱放在一起算。陆峥把自己那碗的份在心里分开,明天买菜时还,今晚不把面条拆成两笔。弟弟说不用今晚还。陆峥应了。

吃完,陈野在本子上写的仍是课:女学员八点十分,林悦未加步,小余接到即停,周鸣前半,肩可抬,无麻。没有店名。没有巷子。他把本子合上,拉链拉严。

陆峥把袖口的扣子扣上,又解开,确认线不松,然后让它就那样过夜。沈知微没有问今天的事。她不知道肩。不知道就先不知道。能说的范围里没有叫他连夜转给她。他不转。

窗外有人收摊,铁管碰了一下,跟很多个晚上一样。碰完就安静。门框不在这间屋里。第二下已经在巷子里停住了。停住的人在自己的店里把午餐值完,又在馆里把该停的地方停下。这间屋子要做的,只是把面吃完,把不能拨的号码继续留在原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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