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章 十点四十
周六上午九点五十,陈野在前台看见那一格终于有了字。
丁启安,十点四十到十一点三十。状态是已支付。费用一百元,收款方是馆里的账户,不是陈野的名字。结束时间、单次两个字都在,没有写成一长串还没上的课。前台把柜台立着的价目卡转过来:单次入门,五十分钟,一百元。页面上的数字和卡片一样。
“他夜里十点四十二自己约的。”前台说,“付的时候系统给过他确认。这一百只说明课约上了。货点完没有,系统不知道,得他自己来了再说。”
陈野核对了名字、时间和一百元,才在自己的纸上写下:接。他没有另外发一条“我看到了,你一定要来”。确认已经在系统里,再发就像催。
十点三十二,丁启安到了。
他十点零五离开修理铺,没有在路上改时间。鸭子袋还是那只。新鞋还有一点声音,比第一次轻。他先把手机上的预约给陈野看,好像怕自己记错格。屏幕上仍是十点四十到十一点三十,一百元,已支付。
“货九点五十点完。老冯留在店里。我不是把店门一关就跑的。”
“系统里是一百,五十分钟。”陈野说,“我们按这个做。不做对抗,也不把后面没买的课提前上掉。”
丁启安点头。他换好衣服,裤脚不扫地。按馆里的流程把今天的状态说了一遍,没有说自己已经会了。小水瓶的盖他拧紧,塞到凳子底下。纸巾从鸭子袋里抽出来一张,这次他知道袋底有。
陈野让他从上次停下的地方开始。先是空的那一段,没有靶。丁启安做完,自己停住,问方向有没有偏。陈野说偏了一点,只指出脚的位置,没有把整段再示范一遍。第二遍他改了,改完没有立刻求一句好。
靶子先在原来的位置。他打出去,声音不大,也没有电视里的脆响。陈野把靶往侧边移了半步。丁启安的手举到一半,停住。
“还能照原来的打吗?”
“不能照原来的位置。你先看它现在在哪儿。”
男人看了,又问了一次方向。陈野答了第二次,语速没有因为重复变快。丁启安自己试。第一下还是朝旧位置,他自己摇头,退回来,看清新的地方,再打。打完他去喝水,没有等门外有没有人看见。水瓶放回凳下,他又补了一句。
“我出来以后,老冯从里面把门闩上。铺子不是敞着的。”
陈野点头,没有把修理铺的门闩写进训练记录。记录上只有:靶移动后能停,能再问。
十一点二十,妻子到了楼梯口,手里还是菜袋。她没有推门进来。陈野没有为了让她看见一个完整的结尾,把最后十分钟加长。最后那一段丁启安还想再来一下,看了眼钟,自己把手套松了。
“到点了。”他说。
“到点了。”陈野说。
十一点三十,课停在事先写好的时间上。丁启安喘匀,才出去。
妻子第一眼仍看裤脚。
“没卷那么高。”
“自己放的。”丁启安说,“店里的货点完了。老冯在。我没有多留。”
前台把长期安排的那张说明递过来,没有开口报一个套餐价,也没有把笔塞到他手里。纸上有字,丁启安看了两行,摇头。
“下周六还有没有货,现在说不准。今天这一百我认。长的先不买。”
妻子把说明折进菜袋。“回家看。不在这儿填你的名字。”
丁启安看她要把纸抽出来问价,按住袋口。
“回家看就回家看。楼梯口问了,像还在还价。今天这一百已经在系统里,不多问出一串。”
妻子哼了一声,还是把纸留在菜里,没有展开第二行。丁启安没把手机交给她。他跟陈野说,下次还是看店里的点,自己走系统。空着就空着,别替他留一整块。陈野答应。前台把十点四十这格标成已结束,后面的周六没有写下他的名字。后面那一格的费用栏是空的,不是留下一个待付的零头。这一百已经付清,留在已结束的记录里。
走到楼梯口,那双鞋又响了一下。丁启安这回没低头检查鞋底,腾出一只手,接过妻子手里较重的菜袋。袋子里有一把葱,叶尖露在外面。陈野看着他们下楼,没有追一句“固定班更划算”。前台把已结束的那一格从屏幕上翻过去,十点四十不再亮着。
中午十二点十分,陈野在馆楼下吃了一份套饭,十五块,自己付的。他没有把那一百元在脑子里拆成午饭。一百元进的是馆里的账户,这十五块是他口袋里的。吃完他回到小室,把丁启安今天的记录写成两行:靶移动后能停,能再问。位置用字写,不拍照。
写完他翻到周四那几页。林悦的后半还在不在,得到下周二才知道。小余的第三段,他没有在纸上替人接完。女学员停在八点十分,下周仍先确认她能不能八点半走。周鸣那一页没有店名。他笔尖在页边停了一下,差一点写出“今天顺”。字没有落下去。顺不顺不是这一百元能买来的结论。陈野把笔帽盖上,训练服洗了,挂在馆里允许晾衣的地方。衣服上的水滴下来,他没有站在那儿等它干,也没有把今天这堂课再说给路过的同事听。
下午三点,前台有人问十点四十那位还续不续。陈野说说明在客人自己的菜袋里,系统里没有下一次。同事哦了一声,去接别的电话。空格就那样空着,没有因为上午来过一个人,就自动长出下一格。
他这才给韩教练发消息:单次按预约上完了,没有加内容。一百元在馆里的账户里。韩教练回:知道。下周二三点别提前用别的课填掉。陈野回了一个“不填”。
晚上六点四十,陆峥在家把袖口的扣子又扣了一遍。灰线没有松,四针还是四针。他在灯下看了看,线色还是深,深得能认出来。周六白天他没有去望川,也没有去禾盛。高畅中午发过一张门上的胶印,问要不要再擦。陆峥回:别擦。没有新活动,门上就不必有新纸。回完他把手机扣上,在家把那张小画的边压平,没有往手指那些淡线上添笔。
陈野进门,先看见袖口这一下。
“还在。”
“还在。她说松了再告诉她,别自己加。”
陈野把包放下,说了今天的一百元。说的时候把收款方也说了:馆里的账户,价目卡上写着五十分钟一百。丁启安自己约的,自己停下来问过靶子挪了以后还能不能照旧。长的说明进了菜袋,没有在前台签名。
陆峥听完,没有把这一百算进任何人的进步。
“那就是一堂按价上完的课。”
“对。下周二跟孟川的三点还在。三个短回合,拍手停。今天没拿来预演给丁启安看。”
两个人把冰箱上的纸对了一眼。周六那一行已经可以划掉,划掉的是“空着”,不是“办成了一个班”。陈野用铅笔在空格旁边写了很小的字:已按单次结束,未留下次。下周二那一格他没动。
晚饭是陈野煮的面。两碗,没有第三个人。面和蛋他在楼下买的,面两块,蛋一块五一个,两个三块,一共五块。他付了。陆峥要分一半,陈野说这五块是他买的,哥哥要是过意不去,下次买菜再说,今晚别把一顿面拆成两笔。陆峥应了。汤有点淡,陈野把盐罐子推过去。陆峥加了一点,又推回去。
“知微今晚不来。”陆峥说,“她说明天画室还是一点半。袋子的口她还没填。树的照片她存了,没有再问年份。”
“母亲呢?”
“在家。伞没买新的。二十五还在她自己口袋里。一百八十一也是。”
陈野把这些数听完,用筷子在碗沿上点了点,像在点自己的,不是在点别人的账。
“周鸣的纸呢?你要不要知道?”
“你要是能说,就说。不能说,就当我没问。”
陈野想了想。楼梯间那两句,周鸣没有说不许讲给哥哥听,可也不是一句要陆峥出马的话。他只说:纸还是空的。缺的不是他的字。人周四来上课了。
陆峥点头。“那我周六不去禾盛。没有人请我去签字,我也不把空纸看成我的活。”
陈野几乎要问杜衡那边,话到嘴边自己停了。二十四万早就按约到过,不是这周的新消息。七万八也不在陆峥要跟的事情里。他没把那两个数再念一遍。
面吃完,碗是陈野洗的。陆峥去擦桌子,袖口没有沾上水。他给沈知微发了一张扣子的照片,灰线清楚,没有配文。她回:还行。别加针。明天画室我自己去,你三点以后再出现。
陆峥回:三点以后。不提前在楼下晃。
他发完,把袖口的照片从对话框里点开,看了两秒,又关掉。四针都在照片里,没有第五针。陈野从厨房探出头,看见他笑,没问笑的是哪一句。他只把下周二的纸用磁铁压好,免得夜里被风吹到地上,变成一张谁都可以改的便条。纸上的字还是那几个:三个短回合,拍手停,韩教练在。十点四十已经不在这张纸上了。
陆峥洗碗池边站了一会儿,最终没有再去拧那颗扣子。陈野把灯调暗一档之前,先把盐罐子归回原位,盖子旋紧。窗外有车,车声过去就没了。床边那张画还是只画到袖口和几道淡淡的手指。陆峥看了一眼,没有拿铅笔去补。沈知微那边,侧袋里的灰线还剩大半卷。她把线按了按,没有拆开来预演明天的画。母亲的伞在另一个家里,撑开过,也收好了。扣子在他腕上。一百元在馆里的账上,不在这张桌上。